“咻!咻!咻……”
那团庞大的鬼气从山的那一侧压过来的时候,村子里的棺材先有了反应。
整座村子,几十户人家,每间正屋底下压着的黑漆棺材,同时从棺盖里升起黑色的阴气。
无数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阴气,在村子上空织成一张半透明的黑网。
陆离站在院子中央,灰眼把这张‘网’的每一根丝线都看得清清楚楚。
每一缕阴气都在按照刻在棺材底部的引阴符自行流转,把整座村子裹成了一口更大的棺材!
那团鬼气撞上灰网时,阴气相触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
鬼气往内侵蚀一寸,灰网就被腐蚀掉一层,但腐蚀掉的那层,立刻被从各家各户棺材里涌出的新阴气补上。
如此反复数次,鬼气始终突破不了灰网的最内层。
陆离挑了下眉,张启的师傅死了好几,这阵法还能自行运转对抗这种级别的鬼物,确实有点东西。
既聚阴又不滞阴,既养人又拦鬼,就算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风水师伏三衍,跟眼前这口“大棺套棺”的阵势比起来也算巫见大巫。
但对这种鬼物来……不过也只是多拖了片刻。
“啊!”
那鬼气认真起来,尖啸一声,这阴气大网就脆弱不堪了。
鬼气直接渗进村口,沿着村子里涌!
所有嵌在石缝里的厌胜钱开始一枚接一枚地崩碎,碎裂的铜片还没落地就被鬼气裹住,再无声无息地化成一滴滴铜水,渗进石头缝里。
趴在院墙下打盹的土狗忽然浑身一颤,翻身想要狂吠,嘴刚张开就浑身一软瘫倒在窝里。
它的魂魄被这股死气的边缘扫过,直接昏了过去。
满村子的狗都在同一瞬间安静下来。
张启家堂屋那盏昏黄的灯泡闪了好几下,发出了明灭不定的嗡嗡声。
陆离站在阴影里,那团鬼气飘进院子中央,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凝出身形。
一个新娘子,和洞房里那个纸人陆离面对过的朱玲珑一模一样。
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杏眼樱唇,皮肤白得过分,红盖头边缘的金线微微反光,把她的容颜映得精致而无瑕。
她抬起眼,对着房门轻轻叫了声:“夫君,又见面了啊……”
同一时间,梦境洞房里,穿着大红嫁衣的朱玲珑猛地转过头,鬼火在眼眶里疯狂跳动,震得桌上的合卺酒都在发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两个夫君?!
夫君明明在我这里,外面那个是谁?!那个闯进来的东西是谁?!”
朱玲珑不等纸人陆离回答,自己顿住了,目光扫过“张启”,又扫过满院惑心鬼气残留的桃花香:“纸人?你不是夫君……你是个替身,你一直在耍我!”
洞房所有的红灯笼在同一瞬间炸裂,凤冠霞帔的秀美皮囊撕成了漫红绸碎片,骷髅从碎片中跨出来,指骨箕张,死气在骨缝间拉出极细极利的漆黑丝线。
“死来!”
她五指并拢将死气化作一柄漆黑骨剑,剑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气,朝桌上的纸人直直劈下。
鉴知碎镜从纸人袖口飞出,在纸人身前铺开数十层镜面,漆黑骨剑劈进第一层便被折射成好几道虚影,再劈碎第二层时力道已被削弱大半,劈到第十层时剑身开始碎裂,裂痕从剑尖蔓延到剑柄。
纸人陆离坐在鉴知碎镜后面,纹丝不动。
镜光映着他那张纸质的脸,他淡淡开口:“你是不是太看我了?”
纸人陆离右手随意往上一抬,素白鬼气在掌心炸开!
白素衣的纸屑从鬼气中翻涌而出,层层叠叠地裹上骨剑,顺带着把她的手臂包成了一个纸茧。
她又用左手抓过来,纸人陆离侧头,纸茧上的纸屑自动张开一道口子正好卡住她的指节,借力使力往旁边一甩,她整个人砸碎了半面墙摔进院子。
纸人陆离在桌椅翻倒的声音中站起来,灰眼里倒映着朱玲珑眼中,那两团疯狂跳动的墨色鬼火。
洞房外,现实里。
朱玲珑站在张启家院墙下,那声“夫君”没有得到回应。
“嗯……嗯?!”
她想走,转身的瞬间头顶骤然暗了下来。
无数黑红发丝无声地从夜空中垂下,从屋檐边缘、枣树枝丫、院墙瓦片上层层叠叠地往下蔓延,蛛网般遮蔽日。
鬼发同时收紧,把整座院子连同院子上空的一方夜色全部锁死!
新娘的盖头下,那张秀美的脸扭曲起来,她反手从袖口里扯出几枚铜钱,都是明代的厌胜钱,铜锈斑驳,沾着棺泥。
她把厌胜钱朝头顶鬼发打去,铜钱触到鬼发的瞬间炸开成几团暗金色的符光,把几缕发丝烧得蜷曲起来。
但鬼发更密,烧掉的几缕立刻被新涌出来的补上,连缺口都没留下。
匹夫独臂提着那柄残缺的断刀,徒步从院墙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的残甲碎了大半,褪色的战袍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只是安静的站在新娘身后三丈处,反手一挥。
在鬼新娘认真出手的时候,一柄断刀从侧面的黑暗中无声掠出!
睚眦煞气在刀刃上炸开,血红的煞气化作一道极窄极锐的刀芒,从断刀刀尖劈出。
“什……!”
朱玲珑大惊失色,全力催动鬼气,让自己的身体折叠成一个非饶角度,才堪堪躲开这一刀,断刀就擦着裙摆划过,把她身后的院墙从正中劈成两半!
碎石还没落地就被煞气烧成红炭,新娘整个人被震得往侧面倒飞出去,在地上拖出一道数尺长的泥沟。
陆离从阴影里走出来,低头看着那个挣扎着想从泥沟里爬起来的红嫁衣女人。
朱玲珑那张完好的脸,在看到他的瞬间僵住了。
“眼……你是本朝监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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