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不断传来桃为她愤懑鸣不平的声音。
周遭围观人群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也嗡嗡交织在一起。
可温宝珠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水雾,那些喧嚣飘到耳际,却怎么也落不进心底。
她早已听不进半句,整个人沉陷在纷乱翻涌的思绪里,难以自拔。
方才那封满是威胁的信、香草骤然发难扑向她的模样,一幕幕,在她的脑海里反复盘旋。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湿冷的衣料沉甸甸地贴在肌肤上,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慢慢地往心口钻。
她垂落的眼睫不住地轻颤。
她心里清楚,香草这一出,分明是有人借着丫鬟的手,替夫人沈文欣来教训她了。
是谁呢?
又是夫饶哪位亲人?
她抿紧泛白失色的唇瓣,心底漫开了一阵酸涩无力。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了。
自从入了侯府,总有人寻由头敲打她,警告她不许欺负夫人沈文欣。
她敢欺负吗?
她不过是个地位低微的妾,哪里有那份底气、那份能耐去欺负夫人?
可这一回,他们竟是要置她于死地!
倘若方才她不熟悉水性,此刻早已沉在冰冷的河底了。
她是人,她也会累的啊!
她待夫人素来毕恭毕敬,半分逾矩的念头都不敢生。
好累啊!
她过得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们为什么总要凭着莫须有的揣测,把这般深重的恶意尽数泼到她的身上?
为什么呀?
接着,温宝珠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往更深处沉,飘向了另一段往事。
早前裴清清同她过的那番话,此刻,一字一句,尽数浮上了心头。
裴清清,她倾心的那名男子,气质像极了她大哥裴清晗。
如今细细回想,裴清清口中描述的种种特质,竟全都与她的弟弟温鑫对上了。
她他知书达理、奋发图强,克己复礼,清冷矜贵;
还他对她爱搭不理,从未主动过一句话;
还他爱安静地看书……
这,这向来都是温鑫的特征与喜好!
想到这,温宝珠猛地攥紧了发凉的掌心,脑中轰然一响,巨大的惶惑与痛楚瞬间席卷全身。
她当时怎么回事?
她当时怎么就半点都没有察觉?
明明早就知道温鑫与柳景成长得一模一样,二人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还是双生胎,温鑫也已经回到了柳家,她偏偏就没有往这一层深究过。
破碎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冲撞翻搅。
温鑫是什么时候回到柳家的?
那个时候,裴清清与柳景成是否已经成亲?
痛苦,太痛苦了!
任凭她的心底百般想要抵赖,眼前一条条线索死死地堵在眼前,根本抵不掉呀!
温宝珠的眼底一片清明,心一点点地沉坠下去,信里所言,大抵都是真的。
当初裴清清遇见的人,本就是温鑫;后来,才换成了柳景成出面周旋。
他们兄弟二人,联手设局,从头到尾都在欺骗裴清清!
一模一样的长相,又是同胞亲兄弟,旁人又哪里能分得清楚?
原来从一开始,裴清清的亲事,便是一场精心编织好的骗局!
刹那间,温宝珠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旋地转。
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死死地攥紧她的心脏,狠狠地揉搓碾压,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僵立在原地,浑身僵硬颤抖,心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无声嘶吼。
温鑫!
温鑫啊!
你怎么会变成这般阴狠偏执、不择手段的模样?
你为何要与柳景成狼狈为奸,联手算计、谋害善良纯粹的裴清清?
你为何这般贪得无厌,妄图谋财害命,觊觎她丰厚价的嫁妆?
为什么呀?
你堂堂七尺男儿,想要富贵前程,本该凭一己之力踏实打拼!
可你是怎么做的?
温宝珠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腹中隐隐泛起了坠痛,思绪纷乱地向内质问。
温鑫,你为我考虑过吗?
你为你的姐姐,我考虑过吗?
我还在侯府呢!
我的女儿,我的昭昭,是裴家的后代,裴家的子孙,她也在侯府呢!
我腹中如今又怀着一个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残忍地对我?
刺骨的委屈与愤恨缠绞在一起,几乎要将温宝珠的神智撕裂。
温鑫,我事事为你考虑,事事为你牺牲,你却从未有过半分念及我!
你根本没有心!
过往零碎的记忆骤然又尽数回笼,狠狠地砸在温宝珠的心头。
裴清清昔日与她闲谈时,细细描摹的心仪男子模样、性情、喜好,每一处细节,每一分特质,都与温鑫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紧接着,那封字字诛心的恐吓信内容,轰然撞碎了她最后的侥幸——她和女儿会被赶出侯府,沦落为乞丐,她做大乞丐,昭昭做乞丐。
不、不要呀!
不要呀!
她可以承受任何苦难,可万万不能这样对待她的女儿,不能剥夺孩子眼下安稳美好的生活啊!
她的昭昭,那么爱学习,那么爱看书,本该拥有光明坦荡的未来!
昭昭最爱上谢菱夫子的课了,她从不赖床,每日到了时辰,便起身,用完早膳后,就安安静静地坐好等候授课;
闲暇时,她爱泡在浴池中戏水,爱吃鲜嫩肉食,提笔写字时,眼神专注;
她喜欢逗弄西域进贡来的波斯猫,拿着鱼饵哄它玩耍;
每逢好气,她还喜欢跟着爷爷奶奶登船出游,看江;
晚上,她也爱坐在一旁静静等候爹爹考校她脑子里已经掌握得非常牢固的学问。
……
指尖深深地掐进掌心,温宝珠的指腹都泛出了青白。
她的心底更是漫开了无边的茫然与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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