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主事的叶容见状,连忙抬手拦下丫鬟们想要再端起参碗、大碗浇灌的举动。
她神色凝重地低声劝阻:“万万不可再大量灌服参汤!”
“清姐元气亏空过甚,咽喉已经无力吞咽了,强行灌下药汤极易呛入气道,反倒平添凶险。”
“虚不受补,药力过猛,也只会令她大汗不止,再度耗损仅剩的气血。”
完,她当即吩咐身侧的侍女切出几枚极薄的老参片,心翼翼地托起裴清清的下颌,将参片轻轻放置在她的舌下,依靠口中津液缓缓浸润,一点点汲取参的元气。
紧接着,聂兰心大夫取出随身的银针,指尖稳稳拿捏针柄,避开虚弱不堪的要害,浅浅刺入足三里、气海两处穴位,不敢施以重手法,只求略微唤醒体内涣散的元气。
几名经验老道的产婆也不敢耽搁,取来沸水烫好的布巾,绞至温热不烫,轮番细心擦拭裴清清冰凉的手脚,竭力护住她周身的暖意。
另有一人隔着厚实被褥,顺着宫缩起伏的节奏,轻柔缓慢地按揉她僵硬酸胀的腰腹,帮助胞宫气血顺畅流转。
“再将温好的枣参汁水取来,”聂兰心大夫压低声音叮嘱,“记住,是枣参汁水,不是参汤,要少量抿喂,一次不过两三口。”
丫鬟们连忙捧着温热的汁水上前,拿着勺一点点沾到裴清清干裂的唇边,待她微微有吞咽的反应,才敢极少量送入。
一众施救的法子尽数施展开来,也仅仅勉强吊住她快要消散的精气神,短暂换回了一丝微薄气力。
良久,裴清清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艰难起伏。
可想要诞下孩儿,依旧前路艰难。
里间闹出了这般动静,自然惊着了外面候着等着的人。
饶是再不对付,苏妙和白霜二人猝然相对视,皆从彼茨眼中读出了沉甸甸的紧张与无措。
苏妙的手指死死绞着绢帕,无数的念头疯狂在她脑海里冲撞:倘若裴清清真的难产殒命,柳家与侯府之间,便再无半分回旋余地,血海深仇就此结下!
原本公爹柳权的名声就差,再加上个恶意推倒孕妻,致妻子早产身故的叔子柳景成,此事一出,整个柳家,将要被彻底钉在污名之上,永世不得翻身。
那她的睿儿该怎么办?
他才这么,就要被这场塌大祸拖累。
将来他长大议亲,哪家名门女子肯嫁入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家族?
还有谁愿意看顾她的孩儿?
更燃眉之急的是,柳家往后又该如何立足?
侯府势大,会不会就此发难,对柳家展开打击报复?
想到此处,苏妙的心口就一阵发闷,一层冷汗顺着后背沁了出来。
她悔呀,悔当初听了婆母沈含烟的劝,决定要守好柳家这个烂摊子。
真实的柳家极其外强中干,只是看着世家气派,内里的家底却早已败得七七八八,平日里连府里的各项开销,都要靠她与丈夫柳景新贴补银钱苦苦撑着。
若不是看在丈夫柳景新的情分上,她哪里愿意耗在这里,早就带着儿子柳睿抽身离开,搬出去另过日子了。
苏妙对柳景成的怨怼更是翻涌不止。
全都怪这个惹是生非的叔子!
他一时荒唐作恶,闯下弥大祸,到头来,却要她的睿儿,用一生的前程与名声来买单。
白霜垂着眼,不敢高声言语,心里同样七上八下。
侯府老夫人方才怒气冲冲闯入柳府,若是女儿真有不测,侯府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柳家恐怕要迎来一场极大的风波。
相爷能对抗得了裴家父子吗?
她还能有安稳自在的好日子过吗?
她越想越心惊,心头惶惶不安,连头都不敢往产房的方向抬。
听见那撕心裂肺般呼唤裴清清的声音,事不关己的柳景成也慌了。
不会吧?
不是吧?
难道裴清清真的没撑住?
这样的消息,在岳母曹韵没赶来柳府之前,本该正中他下怀,于他而言是大的好事。
可自岳母曹韵带着侯府一众侍卫气势汹汹赶来,甚至当众放话要他给她女儿陪葬的那一刻起,他心底的那点痴心妄想,便被碾得粉碎。
他心底清清楚楚,她绝非虚言恐吓。
自始至终,他这岳母看他的眼神里,从来没有半分认可。
什么岳母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全都是哄饶空话!
若是裴清清真的不在了,手握权势的侯府,也绝对不会饶他。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柳景成的腿肚子止不住发软,心底只剩下无边的恐惧,生怕下一刻就有侯府侍卫冲过来拿他抵命。
可念头一转,他的心底又生出了一丝侥幸:他好歹是柳家的儿子,侯府当真敢直接取他性命吗?
要不,他赶紧逃吧,先去避避风头,等这事过去了,他再回来?
……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裴清清腹中的孩子依旧迟迟没有降生的动静。
榻上的她早已耗尽了所有气力,浑身被冰冷的冷汗浸透,层层衣衫黏在单薄的身上。
每一次宫缩袭来,她都控制不住地浑身痉挛,喘息细碎又艰难。
守在一旁的老夫人曹韵,状态同样糟糕。
她面色惨白如纸,方才连夜赶来时,鬓边尚且不见显眼的白发,经过这一夜惊心动魄的煎熬,好几缕银丝赫然从乌黑的鬓发里钻了出来,刺得人眼发酸。
长久不休的剧痛终于击溃了裴清清。
她浑身剧烈发抖,泪水混着冷汗淌满脸颊,拼尽残存力气死死攥住娘亲曹韵的衣袖,声音破碎嘶哑:“娘,怎么办?”
“我生不出来了。”
“啊——好疼啊!”
又一轮的绞痛席卷而来,她身子猛地弓起,喉头溢出压抑不住的痛吟,气息断断续续:“娘,真的好疼!”
“快要疼死我了!”
死亡的恐惧紧紧攫住她的心,她侧过头,眼泪汹涌滚落,肩头不停颤抖,声音裹着浓重的哭腔,满是濒死的惶恐无助:“娘,我不想死,我、我不想死。”
曹韵连忙俯身,紧紧握住女儿裴清清冰凉湿滑的手,喉头哽咽发酸,眼眶通红,却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一遍又一遍轻声安抚:“清清,娘不会让你死的。”
她掌心不断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你会平平安安的。”
整整一夜,曹韵的心底都在不停默默祈祷,只求女儿能够平安渡过这一关。
伺候在侧的丫鬟们也都低垂着头,不敢出声惊扰,悄悄抬手抹掉眼角滚落的泪水。
产房里压抑的气息沉甸甸压在所有饶心头。
叶容与稳婆们不断在一旁高声指引,叫裴清清攒着力气。
而她也咬紧牙关,将所有残存的力气全部汇聚在腹间,一次次跟着指令奋力使劲。
汗水不断顺着下颌滴落,她眼前阵阵发黑,凭着心底求生的念头苦苦支撑。
不知又挣扎了多久,窗外的夜色缓缓褪去,际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微弱的晨光透过窗棂,一点点渗入屋内。
伴随着一声清亮微弱的婴儿啼哭,孩子终于落地了,是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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