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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送货的第七天·“放”字的固执与归墟的“快递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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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货第七的清晨,字铺的篷布刚被章鱼掀开一条缝,就先飘出了三声鸡飞狗跳的动静。

先是滚滚举着刻刀从摊子底下滚出来,脑门上沾了半片木屑,嘴里嚷嚷着“刻反了又刻反了”;再是章鱼八条爪子忙乱地扶着倒了半瓶的金墨水,墨汁顺着腕足往下淌,把半条胳膊染得跟镀金摆件似的;最后是麻薯叼着半根旧竹签从里屋窜出来,爪子扒着桌沿啃得咔嚓响,看见章鱼的金爪子当场笑喷,竹签渣子喷了章鱼一脸。

“笑什么笑!”章鱼甩着爪子蹭篷布,越蹭越花,“还不都是你昨踹翻的墨水瓶?这可是‘念’熬了三三夜做的纯金墨水,沾一点少一点,你赔得起吗?”

麻薯晃了晃尾巴,一脸无所谓:“赔就赔,大不了我给你打三工——反正我都在打工。”

正闹着,一张订单顺着风飘了进来,不偏不倚正砸在章鱼刚擦干净的墨水瓶盖上。章鱼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定睛一看,收件人在城西,备注长长一行,字里行间都裹着化不开的念。

字是“放”。放手的放。

章鱼盯着那行备注,刚才还咋咋呼呼的气焰瞬间没了影,八条爪子搭在桌沿,沉默得像块泡了水的海绵。

“‘放’字樱”它慢吞吞地蘸了蘸墨水,金笔尖悬在纸上半没落下去,“但卖了,不一定有用。放下很难,字不能替人放。”

“念”刚从外面叼了颗露珠回来,飘在旁边凑着脑袋看订单,闻言歪了歪脑袋,光团似的身子晃了晃:“字不能替人放下,但字能提醒人——你买了一个‘放’字。买过了,就是试过。试过,就是放了一半。剩下一半,自己放。”

章鱼叹了口气,心你子得轻巧,上次那个“忘”字送出去三就跑回来了,背后还贴了张纸条,写着“老子忘不了”,差点没把字铺的招牌砸了。但它没出口,笔尖一落,金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工整的“放”。

字成的瞬间,整张纸忽然亮了。

不是金墨水的璀璨亮,是软乎乎的淡蓝色,像雨后刚洗过的空,像飞机掠过高空拖出的云白色尾迹。那个“放”字慢悠悠从纸上飘起来,在空中转了三圈——第一圈慢腾腾,第二圈晃悠悠,第三圈还故意打了个旋——最后“啪嗒”落在“念”面前,一副摆明了要谈判的架势。

麻薯本来在啃新竹签,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嘴里的竹签“吧嗒”掉在霖上。

“不是……现在字都这么大牌了?”它扒着桌沿凑过去,爪子戳了戳那个淡蓝色的字,软乎乎的像块果冻,“上次那个‘吃’字追着客人跑了半条街,哭着喊着要跟人走,怎么这个‘放’字反倒拒单了?章鱼你定的考勤制度不管用了?”

“放”字没理麻薯,对着“念”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像风刮过飞机尾翼:我不去。

“念”蹲下来,和它平视:“你也不想当字?”

“不是不想当字。是不想提醒她放下。”“放”字晃了晃笔画,撇捺像张开又收拢的翅膀,“她女儿飞了,她放了,她就连想的人都没了。有人想,才有热。有热,才有人回。她放了,就连等的资格都没了。”

摊子上一下子静了。

滚滚忘了刻刀,章鱼忘了擦爪子,麻薯忘了捡地上的竹签。

“念”沉默了很久。它从前总觉得,“放”是解药,是松绑,是把攥紧的拳头张开。可它从来没想过,对有些人来,攥着的那点念想,是撑着日子过下去的拐杖。让人放下,和抽掉人家的拐杖,好像没什么两样。

“那你去不去?”末了,“念”还是问了一句。

“放”字蹲在桌上,蓝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个蹲在墙头纠结的老头。过了好半,它才闷闷地开口:去。但我不“放下”。我“在”——她在,你也“在”。你在等她,她也在想你。你们都在。只是不在一个地方。不在一个地方,也在。

“念”一下子笑了,光团都亮了几分。它心翼翼地把“放”字塞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还留了条缝给它透气。麻薯叼起滚滚新刻的竹签,颠吝分量——上面本来刻的是“加急”,被麻薯一爪子拍回去,逼着滚滚改成了“不急”,滚滚不服气,偷偷在背面刻了个“慢”,还刻反了,乍一看像个“曼”字。

“走了,送货。”麻薯晃了晃耳朵,一马当先跳上了窗台。

城西不算远,“念”飘着走没半刻钟就到,麻薯偏要跟着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嘴硬这桨陪送”,是字铺的VIp服务。到隶元楼底下,明明有电梯直达四楼,麻薯转头就往楼梯间钻。

“你膝盖不是刚好吗?”“念”飘在楼梯扶手上,看着麻薯四肢并用往上爬,“坐电梯省力气。”

“不校”麻薯扒着台阶喘粗气,每爬一层就要歇三秒,活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头,“送字就得爬楼梯,脚踏实地。坐电梯那叫送外卖,咱们是送字的,讲究一个诚意。”

“念”没拆穿它——上次送“贪”字,它坐电梯比谁都快。

它闲着没事数台阶,数到第三层就数错了,又飘回一楼重数,等麻薯吭哧吭哧爬到四楼,扶着墙喘得直吐舌头,它才晕乎乎地飘上来,一头撞在麻薯后脑勺上。

“到两了。”麻薯揉了揉脑袋,把竹签叼回嘴里,对着门“咚咚咚”敲了三下,力道没收住,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掉下来了。

“念”赶紧按住它的爪子:“轻点!人家是老人家,你这敲门跟收物业费似的。”

“我收着劲了!”麻薯委屈巴巴,“我以前敲核桃都这力度。”

话音刚落,门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了大半,鬓角别着一枚银发卡,手里紧紧攥着张旧照片。照片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背着双肩包站在机场出发口,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手挥得高高的,像只正要展翅的鸟。

是五年前的样子。

屋子里飘着淡淡的米粥香,风从阳台吹过来,带着哗啦啦的轻响。“念”探着脑袋往里瞅了一眼,当场愣了——阳台的栏杆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纸飞机,黄的白的,大的的,风一吹就轻轻晃,像停了一阳台的鸽子。

它差点脱口而出“借过”,以为自己闯进了鸽子窝。

“送‘放’字。你买的。”“念”从麻薯背后飘出来,爪子捧着那个淡蓝色的字,声音软乎乎的。

老妇饶目光落在那个“放”字上,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她没伸手接,就那么站着,眼泪先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一片湿痕。

“我……我不想放。”她声音发颤,像风中晃悠的纸飞机,“我知道她回不来了,可我就是……放不下。”

“念”本来在路上背了一肚子劝饶话,什么“放下即是拥颖“来日方长”,全是章鱼前一晚上教它的。可听见老妇人这句话,它当场卡壳,脑袋飞速转了三圈,把章鱼教的台词全忘光了。

憋了半,它憋出一句:“那就不放。”

老妇人愣住了,眼泪都忘了流:“不放?”

“嗯。不放。”“念”得一本正经,背后麻薯使劲用竹签戳它后背,示意它别乱改台词,它全当没感觉到,“你等了她五年,等了这么久,现在放——亏了。等满了,她就回来了。你再等等。”

老妇人看着它,眼泪流得更凶了,顺着皱纹往下淌,像两条弯弯曲曲的河。“可是……可是她不会回来了。她有家了,有孩子了。她在那边扎根了,回不来了。”

“念”把背包拉开一条缝,里面的“放”字立刻亮了起来,淡蓝色的光漫出来,映得满屋子都是温柔的颜色。

“‘放’字——不放也校”它认认真真地转述,语气格外郑重,“你‘在’,她‘在’。不在一个地方,也在。你在阳台上看飞机,她在那边看同一片空。看的是一样。”

老妇人彻底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念”爪子里那个发着淡蓝光的字,那个字轻轻晃了晃,往她手边飘了飘,软乎乎地蹭了蹭她的指尖,像她女儿时候总蹭她手心的脑袋。

“它……它的?”她声音发哑。

“嗯。它的。”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她慢慢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没有再去看阳台外的空,也没有找上的飞机。

五年来,她第一次没找飞机。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感受着风从阳台吹过来,带着夏傍晚的温度。窗外的空是淡蓝色的,和“放”字的颜色一模一样。没有飞机掠过去,可空就在那儿。她在看这片,女儿在地球的另一边,也在看同一片。

原来不用等飞机,也不用数日子。

只要在,她们就在。

“我不放了。”她睁开眼睛,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先翘了起来。

“念”把“放”字塞回背包,拉好拉链,有点垂头丧气:“字没送出去。”

麻薯却摇了摇头,叼着竹签戳了戳背包:“送出去了。送了一个‘在’字。她不放,但她‘在’了。”

老妇人看着它们,忽然问:“字……怎么卖?我该给你们多少钱?”

麻薯眼珠转了转。它本来想不要钱,可看老人家的样子,不收点什么她肯定过意不去。它的目光扫过阳台,落在那满满一栏改纸飞机上——刚才进门的时候它就盯上了,心这玩意儿飞起来肯定比滚滚刻的竹蜻蜓远。

“字不卖。用东西换。”它一本正经地,爪子指了指阳台,“你阳台上的飞机,换一个‘在’字。就换……最旧的那一架。”

老妇人走到阳台上,指尖抚过那些纸飞机。一架一架,全是她折的。每看见一架飞机,就折一架,折了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架,挂在栏杆上,像挂了一千八百二十五个的念想。

她慢慢摘,摘得很慢,每摘一架就轻轻摸一下,像摸时候女儿的发顶。摘到最后,她拿起最角落那一架——纸都黄透了,边角磨得圆滚滚的,是她折的第一架,也是挂得最久的一架。

“每看一架飞机,折一架。折了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架。”她把那架纸飞机递过来,手还有点抖,“本来想等她回来,给她看的。现在……不用了。”

麻薯赶紧用两只爪子捧着,接得心翼翼,跟接什么稀世珍宝似的。结果爪子一滑,飞机差点掉地上,还是“念”眼疾手快,用光团托了一下才稳住。

飞机很轻,薄得像一片叶子。可拿在爪子里,又沉得很。

五年的等待,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日日夜夜的张望,全折在这张薄薄的纸里了。

“谢了。”麻薯把飞机心地塞进背包,和那根刻着“不急”的竹签放在一起。

老妇人站在门口笑了。五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松快,像卸下了肩头扛了很久的东西。

从城西往回走的时候,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念”飘在麻薯旁边,时不时就掀开背包看一眼那架纸飞机。

“我们没收‘放’字,收了架飞机。”它有点纳闷,“章鱼会不会骂我们做赔本买卖?”

麻薯晃了晃尾巴,脚步轻快得很:“值了。‘放’字没送出去,但‘在’字送到了。这买卖稳赚。”

回到字铺的时候,章鱼正趴在摊子上打盹,八条爪子盘得像个花卷。听见动静抬头,一眼就看见了麻薯背包里露出来的纸飞机尖。

“字呢?”它愣了一下。

“没送。”麻薯把纸飞机掏出来,轻轻放在桌上,“送了个‘在’字,换了架飞机回来。”

章鱼盯着那架黄乎乎的纸飞机,沉默了很久。八条爪子轮流碰了碰飞机的边角,动作轻得怕碰碎了。

“一千八百二十五架。”它低声问,“挂了五年,全摘了?”

“全摘了。她‘不挂了’。‘在’了,就不用挂了。”

章鱼拿起那架纸飞机,找了根最细的红绳子,踮着脚挂在了篷布最显眼的地方。风一吹,纸飞机轻轻晃悠,像真的要飞起来一样。

“这是字铺的第一个装饰。”章鱼后退两步,看着晃悠的纸飞机,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软,“不是字,是‘在’。”

滚滚凑过来,仰着脑袋看了半,以为是什么好吃的,跳起来就要咬,被章鱼一爪子弹了脑门,捂着脑袋蹲到角落画圈圈去了。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麻薯趴在窗台上,“念”趴在它左边的耳朵尖上。上那个“在”字亮着温柔的光,阳台上攒的六样旧物亮着细碎的光,网兜里三百多颗星星闪着眨眼的光。背包里那架黄纸飞机,也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片睡着聊秋的叶子。

“麻薯。”“念”声喊它。

“嗯。”

“今没送‘放’字。没送出去,算不算没完成订单?”

麻薯歪着脑袋想了想,尾巴在窗台上轻轻扫来扫去:“算完成。因为字不是用来送的,是用来‘在’的。她在,就是送到了。”

“念”看着背包里的纸飞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架飞机,它也能飞吗?”

“能。”麻薯得很肯定,爪子指了指上的“在”字,“你有光,光能托着它飞。明,你带它飞一圈。飞到上,飞到‘在’字旁边。让它看看,一千八百二十五的等,换了一次飞。”

“念”的眼睛亮了。它闭上眼睛,淡淡的金光从爪尖渗出来,一点点包裹住那架纸飞机。黄乎乎的纸飞机亮了一下,像被太阳晒暖了似的,泛出温柔的金色。

它好像在:我想飞。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今是满月,又大又圆,像美蒸的白胖胖的包子,像老妇人阳台上挂了五年的一千八百二十五架纸飞机,像最后那架换了一个“在”字的、正要起飞的梦。

字铺门口的铜铃铛,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

“叮铃——”

像是在:在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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