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后，白衍将终端从耳边拿开，随手搁在桌上。
屏幕还亮着，镜流的通讯记录停留在最顶端，下面跟着一长串她还没来得及点开的、来自罗浮杂俎的消息提醒。
她没有去看那些提醒。
她只是将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椅子的前腿“啪”地落回地面，然后偏过头，看向靠窗那把椅子上的凯文。
凯文仍坐在那里。
火圣裁已经擦好了，被他横放在膝上。
手里的布被他叠成一方整齐的块，搁在椅子扶手上。
他的目光从窗外那片灰蓝色的空收回来，落在白衍脸上，不紧不慢地等着她开口。
白衍将双臂抱在胸前，狐耳向前折着，尾尖在椅子背后慢慢扫了一下。
她看着凯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放得清清楚楚，像在往桌面上摆一排不太稳的石子。
“凯文，咱们现在被丰饶民全寰宇追杀了。”
凯文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膝上火圣裁的剑身上。
暗红的剑身在窗外灰蓝色的光中泛着冷泽，边缘那道被他反复擦拭过的刃口干净而锋利。
他将目光重新抬起来，看向白衍。
“抱歉，”他，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连累你了。”
白衍将抱在胸前的双臂松开，搭在脑后。
“没事，咱们是同伴嘛。”
她的狐耳向前折得更低了些，尾尖在椅子背后“啪”地甩了一下，语气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后悔：
“不过我都没想到，你杀死的居然是一只巢父，早知道就把头骨留下来做个装饰了。”
为了防止波及无辜，两人在这颗星球上进行了一番简单的休整。
补给品买得不多。
几箱压缩口粮，两壶净水，一捆替换用的能量导管，还有白衍顺手塞进购物篮里的三包糖渍果干。
凯文将补给搬上星槎后舱时，白衍正蹲在停泊区边缘，用一块湿布擦拭星槎外壳上那些还没完全修复的旧刮痕。
她擦得很慢，尾尖在身后松松地垂着，狐耳偶尔转一下，像是在听周围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动静。
停泊区很安静。
远处的街道上偶尔驶过几辆地面运输车，引擎声低而钝，与这颗普通星球灰蓝色的空很配。
两人没有多留。
星槎升空时，白衍坐在副驾驶座上，将航向调向下一颗计划中的补给星球。
凯文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搁在操纵杆上，目光落在控制面板那些平稳跳动的数据上。
星槎穿过大气层，脱离重力井，朝星海深处滑去。
然后它们来了。
先是控制面板上的雷达发出一声极短促的蜂鸣。
白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先皱了一拍，然后迅速拧紧。
那上面跳出的光点不是一个，不是十个，是一片。
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从星图边缘同时亮起，像有人将一整把烧红的针撒在了屏幕上。
它们从不同的方向朝星槎所在的位置汇聚，速度极快，队形极散，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在合围。
“凯文——”白衍将手按在控制面板边缘，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这个。”
凯文看了一眼屏幕，没有犹豫，将推进器推到最大功率。
星槎猛地加速，引擎发出高亢的嘶鸣。可那些兽舰更快。
它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船身覆盖着灰褐色的、如同甲壳般的生物装甲，每一艘的前端都张着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口中喷射出暗绿色的、带着腐臭气息的能量束。
那些能量束擦着星槎的侧翼掠过，在空间泡上灼出一圈圈焦黑的涟漪。
“左舷受击！稳定度下降！”
白衍一手攥着控制面板边缘，一手在屏幕上飞快地切换着防御系统的各项参数。
她的狐耳向后紧贴，尾尖僵直地垂在座椅背后，紫瞳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间飞速扫动。
“右后方又来了一群！它们在压缩我们的闪避空间！”
凯文将操纵杆压到极限。
星槎侧身翻滚，从两艘兽舰之间的缝隙中穿出，引擎喷口在真空中拖出一道亮蓝色的尾迹。
可包围圈仍在收紧。
那些兽舰像被同一个意识驱动着，每一步都精准地封住星槎可能的退路，将它们朝某个方向驱赶。
“前面没路了！”白衍抬起头，紫瞳骤然收缩。
星槎的正前方，星海消失了。
一片巨大的、悬在虚空中的平面挡住了去路。
那东西没有厚度，没有边缘，像一张被钉在空间上的画。
画上是一片浓烈的、如同被晚霞烧透的空，云层翻涌，光线从云缝间倾泻而下，照在下方一片看不见尽头的、开着不知名花朵的原野上。
整幅画安静得不像属于这片星域，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个不该被打开的、另一个世界的窗口。
“冲进去！”白衍喊。
凯文没有犹豫。他将操纵杆推到底。星槎朝那幅画冲去。
在舰首触及画面的那一瞬，整幅画泛起一圈极淡的、如同水面被风拂过的涟漪。
然后星槎消失了。
那些兽舰在画面前方急停，彼此碰撞、推挤、发出一连串愤怒而困惑的嘶鸣。
它们绕着那幅画盘旋了几圈，最终慢慢散开，像一群在狩猎中跟丢了猎物的猎犬，不甘地退回各自的巢穴。
又一次坠毁后，两人从星槎残骸中爬出来。
这一次的残骸散落在一片铺着细碎石子的空地上，四周是低矮的、顶着圆润树冠的树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类似于桂花与某种温热香料混合后的甜香。
空是淡金色的，光线柔和得如同被水洗过。
不远处有几栋木结构的矮屋，屋檐下挂着风铃，被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如同冰片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响。
一个穿着浴衣的人从最近那栋矮屋里走出来。
浴衣是浅蓝色的，下摆印着稀疏的、像是某种水草的纹路。
那人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粗陶杯，脚步很慢，像是刚泡完澡出来散步。
他走到两人面前，微微偏头，看着这两个从上掉下来的、浑身沾满星槎残骸碎屑的不速之客，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被反复浸泡在温水中才会有的、慢吞吞的好奇。
白衍将沾在狐耳上的碎屑拍掉，朝他微微欠身，尾尖在身后轻轻勾了一下。
“请问——”她开口，声音还带着方才那场追逐战留下的微喘，“这里是哪？”
那人将粗陶杯督唇边，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朝白衍笑了笑。
他的笑容很淡，像被这满世界的淡金色光泡软了似的。
“弁才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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