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抬手。
一根赤色的羽毛浮现在他的掌心。
那羽毛不大,约莫一根手指长短,通体赤红如浸过血的玉,边缘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
它安静地躺在凯文掌中,微微颤动着,像有呼吸,又像被某种无形的风轻轻拂过。
羽渡尘。
羽渡尘缓缓亮起,赤红的光从他掌心向外扩散,像一滴被滴入深海的墨。
那光不向外散射,不朝四面蔓延,而是凝聚成一道极细极亮的线,笔直地朝巨型水灵的方向射去。
线穿过空间泡的边缘,穿过深海的黑暗,精准地击中水灵那空茫的、没有瞳孔的双眼之间。
那道精神攻击撞入水灵意识深处的瞬间,水灵僵住了。
她的翼膜骤然绷直,残破的边缘剧烈颤抖。
空洞的双眼猛地睁大,漆黑的深处像有什么被从极深的地方硬生生拽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嘶吼从水灵口中涌出,撕碎了先前所有悠扬的旋律。
嘶吼声在深海中传不远,却在狭的空间内反复回荡,震得白衍的狐耳猛地向后抿紧。
水灵的身体开始剧烈扭曲,石质与暗色物质混合的躯壳表面裂开无数道细纹,暗色的光从裂缝中溢出,又被羽渡尘的赤红光芒一寸寸逼退。
她的歌声彻底停了。
那些缠绕在白衍意识深处的丝线,像被一把极利的刀齐齐斩断,崩散成无数极细的、转瞬即逝的光屑。
白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层蒙在她眼中的水雾像被一阵风吹散,碧色的虹膜重新亮起来,锐利而清明。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她伸手撑住空间壁垒的内壁,大口喘着气,狐耳颤了颤,慢慢竖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紧紧掐住的左臂——那上面暗色的光已经褪去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
她抬起头,眼神从茫然到清醒,从清醒到凌厉,最后落在凯文身上。
“凯文……”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会儿,“刚才……”
“你被控制了。”
凯文没有回头,赤红的羽渡尘仍悬浮在他掌前,赤色的光持续不断地朝水灵施压。
“她唱歌,你朝我射箭。我封了你的行动,但你听不见我话。”
白衍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却发现喉头干得厉害。
她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弓,弯腰把它捡起来。
弓身完好,没有损伤。
她将弓握在手里,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还没散尽的眩晕和方才被操控的恶心感全都压回去。
然后她重新看向前方那只仍在嘶吼、仍在扭曲、却已经被羽渡尘逼得节节后湍巨型水灵。
“那现在呢?”她问。
凯文没有立刻回答。
羽渡尘的赤红光芒仍在水灵体内冲撞、切割、剥离。
那些暗色的、属于星耗傀儡丝线正在一根根断裂,从水灵的石质躯壳中剥离出来,像被火烧过的蛛丝,蜷曲着消散在深海的黑暗郑
水灵的嘶吼渐渐弱下去,翼膜也不再挣扎。
她高大的身躯开始从边缘剥落,碎裂的石片一块块坠落在银白石板上,又碎成更细的粉末。
她正在崩解。
可凯文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她身上。
他越过水灵正在崩解的身躯,望向她身后石台上的封印。
星耗封印。
而那只巨型水灵,从一开始就守在这座祭坛上,是封印的守卫,也是星核用来抵挡外来者的傀儡。
羽渡尘的精神攻击切断了星核对她的操控,但封印本身还在。
它仍在松动,仍在从裂缝中渗出金色的能量,仍在整片海沟的深处,像一颗被埋在石台下的、正在重新苏醒的心脏。
凯文收回羽渡尘,将赤色的羽毛重新拢入掌心。
那只巨型水灵坠落在银白石板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钝响。
白衍咬牙。
被操控的感觉还留在身体里,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膜黏在皮肤上,让她从头到脚都觉得恶心。
她不是第一次在战斗中失误,但被人用歌声夺走神智、转头把箭对准同伴——这种事,她做云骑军飞行士这么多年,连想都没想过。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更不喜欢的是,自己在那一刻完全成了凯文的负担,要他来分心保护。
战士的骄傲在她胸腔里烧得厉害,像有一团被硬塞进去的、不肯熄灭的火。
她强忍着身上那些残留的酸痛与晕眩,把膝盖从地上撑起来。
尾巴在身后用力一甩,将那股绵软的脱力感甩掉。
她伸手将弓重新握稳。
弓身在她掌中微微发烫,像在与她的意志产生某种共鸣。
她闭上眼,将体内所有的力量都朝弓弦上汇去。
那些力量从她的四肢百骸中被抽离,它们汇聚成五道蓝色的光流,从她指尖涌出,在弓弦上凝结成五支能量箭矢。
每一支都清晰而凝实,箭头上的光芒幽蓝而锋利,像五颗被压缩的、即将炸开的星。
她睁开眼,将五支箭同时搭上弓弦。
狐耳向前折紧,眼眸一眨不眨地锁定前方那只扭曲的巨型水灵。
如果她只有一次机会,那么,在那一次机会中赌上一切便是她唯一要做的事。
她将弓拉到最满,弓身发出细微的、如同绷紧的肌肉般的吱嘎声。然后她松开弓弦。
五支粗壮的蓝色箭矢从弓身上分离,在空中划出五道笔直的光痕,朝那只巨型水灵飞去。
它们从五个方向同时抵达,封住了水灵所有可能的躲避角度。
白衍对这一手很自信,这是她最熟练的箭术之一。
凯文却在箭矢离弦的瞬间偏过头,目光扫过白衍的左臂。
他看见了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浅红痕迹,也想起了方才那只水灵左臂上裂开的细纹。
共生链接还没有被完全切断。
羽渡尘只是打散了歌声的精神控制,却没有解除水灵与白衍之间那道被强行建立的身体链接。
五支箭矢没入水灵的躯壳。
石质表面炸开,碎屑四溅,暗色的物质被能量箭矢撕裂,发出如同被灼烧的焦响。
水灵发出一声低沉的、几乎不成调的哀鸣。与此同时,白衍猛地弯下腰。
剧痛从她身体的五个位置同时炸开——左肩、右肋、后背、腰侧、大腿。
那感觉像被五根烧红的铁钉同时贯穿,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血肉在那些位置上被撕裂的声音。
弓从她手中脱落,再一次砸在银白石板上。
她整个人跪了下去,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肋部,指节发白。
她的狐耳向后紧贴着头皮,尾巴僵直地拖在地上,尾巴尖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她咬着牙,没有喊出声,可从齿缝间挤出的那一声闷哼,比任何嘶喊都更刺人。
“凯文——”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撕碎的布帛。
凯文已经转过身。
他两步跨到她面前,单膝蹲下,一只手按在她肩上稳住她,另一只手迅速覆上她肋部最疼的那个位置。
他的掌心渗出极淡的蓝色光晕,那光穿过衣料渗入皮肤,像冰凉的泉水覆上烧灼的伤口。
白衍的身体在他掌下微微颤抖,呼吸又急又浅,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银白石板上。
那只巨型水灵在她攻击之后彻底崩解了。
最后一块石质碎屑从半空坠落,砸在祭坛上,碎成更细的粉末。
金色的光芒从石台中央的凹槽中涌出,比方才更亮、更急,像被某种外力刺激之后加速了松动的过程。
封印正在加速瓦解。
而白衍左臂上的红痕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在缓慢地、一明一暗地跳动着,与凹槽中暗红色的光完全同频。
凯文低头看着她手臂上跳动的光痕,又抬头看向石台中央那圈越来越亮的凹槽。
星耗能量正从凹槽中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
白衍的左臂还在跳动着暗红的光。
她的呼吸急促,眼神却已经开始重新聚焦。
她抬起头,忍着痛,顺着凯文的目光也看向了那座石台。
她看见了凹槽中涌出的能量,也看见了石台表面正在蔓延的裂纹。
“那就是……星核?”她哑着嗓子问。
凯文没有回答。
他仍将手按在她肋部,青翠的光芒持续不断地渗入她体内,替她压制着那五处与傀儡同步的伤口。
他的目光越过白衍的肩膀,落在石台中央那圈正在加速崩解的封印上。
他凝重的表情没有变,但白衍能感觉到,他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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