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露莎卡的海面不再平静。
一场猛烈的海上风暴从星域深处席卷而来，没有任何预兆。
方才还只是薄雾笼罩的灰蓝色海面，在短短几分钟内便翻涌成一片暗沉的墨色。
巨浪从四面八方隆起，像无数只从海底伸出的手，朝星槎拍来。
风在桅杆与舰桥之间呼啸，发出尖锐的、如同哨音般的嘶鸣。
整艘星槎像一片被丢进沸水里的叶子，在浪与浪之间剧烈地颠簸，时而高高抛起，时而重重砸落，甲板上的金属部件被震得叮当作响。
白衍蜷在舱内的休息位上，她睡得很沉，狐耳在睡梦中微微耷着，尾尖偶尔无意识地扫过身下的金属板。
三来在无名星球上的奔波、修复星槎的疲惫、加上方才那顿丰盛的烤鱼，让她终于卸下了所有警觉。
即便此刻星槎正被巨浪拍得发出沉闷的巨响，她也只是皱了皱鼻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睡袋里。
凯文坐在她不远处，背靠着舱壁。他的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翻涌的黑暗上，神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抬起了一只手。
他的掌心朝上，微微张开，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力场从他指间无声扩散。
那力场覆住整艘星槎的内部空间，像给这间狭的舱室罩了一层透明的壳。
星槎外部仍在风暴中剧烈起伏，浪头一次次拍上甲板，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声响；可舱内的一切，却忽然不再摇晃了。
散落在桌上的几个零件稳稳地停在原处，白衍身下的金属板不再震动。
所有相对的动荡都被那道力场一一锚定，舱内恢复到一种奇异的、近乎静止的平稳。
白衍的呼吸依旧平缓而绵长，丝毫没有被外头的风暴惊扰。
凯文收回手，重新将手臂搁在膝上。
他的目光从舷窗外收回来，落在白衍熟睡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没有闭眼。
他就那样坐着，听着外头风暴一整夜的呼啸，也听着舱内那道被隔开的、属于另一个饶、平稳的呼吸。
第二，白衍起身，伸了个懒腰。
她将双手举过头顶，十指交叉，用力向后一展，脊椎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
狐耳在伸展中高高竖起，尾尖也绷得笔直，然后随着她放下手的动作一并松软下来。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舷窗外。
露莎卡的海面已经恢复了平静，灰蓝色的光重新铺在整片海面上，昨夜的风暴像一场被翻过去的梦，连痕迹都没留下多少。
“早啊，凯文。”她偏头看向仍坐在原位的男人。
“早。”凯文应道。
白衍走到控制面板前，正准备查看星槎的航行记录，雷达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提示音。
她低头看向屏幕，眉头慢慢皱起来。
一个庞大的物体正在靠近，它的体积远超普通星槎，甚至远超一般的型飞行器。
它的移动速度不快，却很稳，像一艘在深海中缓慢巡航的巨鲸。
它的航向与星槎的当前坐标几乎重叠。
白衍坐回驾驶舱。
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按动，引擎在她的指令下重新点火，发出低沉的、稳定的嗡鸣。
她调转船头，朝雷达上那个正在靠近的庞然大物迎去。
星槎从海面上腾空而起，引擎低鸣着将船身推向更高处。
白衍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操纵杆，另一只手飞快地调校着雷达参数。
舷窗外，露莎卡灰蓝色的空被海面反射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随着距离的缩短，一个巨大的轮廓从那片半透明的雾气中缓慢浮现。
那是一艘船。或者，一座漂在海上的城。
它的体积远超白衍此前在雷达上估算的数值，整艘船像一整块从大陆架上切下来的城市，被一艘巨船托举在海面上。
船体由深浅不一的木材与某种银灰色的合金拼合而成，船首立着一座极高的图腾柱，柱上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纹路，顶端悬着一盏巨大的、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蓝灯。
船身上无数窗口透出暖黄色的光，在灰蒙蒙的雾气里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远远看去，它像一座在海上航行了千百年的、不愿沉没的城邦。
“是露莎卡的船邦诶！”
白衍两眼放光。
她将脸几乎贴在舷窗上，狐耳兴奋地竖得笔直，尾巴在驾驶座后面啪啪地拍着椅背。
她读过关于船邦的记载，那些漂流在沉睡海域上的移动城邦，由无数代人一点点建造而成。她一直想亲眼看看，却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
突然，一道黑影冲向星槎。
那东西速度极快，从船邦最顶层的了望台上射出，带着一条被拉长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绳索。
白衍本能地操控星槎向侧方急转。
一个闪身，那道黑影从舷窗边擦过，又顺着绳索滑回船邦的方向。
“呼，好险，差一点就撞上了。”
她抹了一把额头，重新稳住操纵杆。
可那一道攻击没有结束。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黑影从船邦的各个方向同时射出，每一道都拖着一条细长的绳，从四面八方朝星槎围拢过来。
那些黑影在空中划出无数道交错的弧线，像一张正在收拢的巨网。
白衍猛拉操纵杆，星槎向上急升，堪堪避开第一波攻势，但第二波、第三波紧随其后。
一根绳索缠上了右侧引擎的散热口，又一根勾住了左舷的护板，还有几根砸在舷窗上，发出沉闷的、如同鼓点般的撞击声。
引擎发出不正常的嘶鸣，仪表盘上好几个指示灯同时跳成红色。
“凯文，抓稳！”
白衍喊了一声，将操纵杆压到底。
星槎剧烈颤抖着，从半空中朝船邦的甲板方向滑去，已经无法维持正常降落。
她咬着牙，在最后一段距离里拼尽全力调整姿态，让星槎以尽可能的角度切入船邦最上层的一片宽阔甲板。
船身擦过甲板的表面，划出一道长长的、深深凹陷的痕迹，碎屑与金属碎片向两侧飞溅，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星槎在甲板上滑出几十米远，才堪堪停住。
引擎彻底熄火，舱内灯光明灭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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