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被缓缓推开的一瞬,微凉的阴风裹挟着地牢终年不散的湿冷潮气扑面而来,吹动室内凝滞的浊气,也撩动了杨不降紧绷多日的心弦。
他本是静坐在牢室的石地之上闭目养神,周身无半分镣铐束缚,相较于地牢中其他受尽桎梏折磨的囚徒,已然是大的优待。
听见门外的动静,再联想到方才夏日暖那句别有深意的话语,杨不降沉稳的心底骤然掀起一阵波澜,猛地生出几分预料之外的悸动。
这些时日身陷魔域囚笼,他早已看淡自身境遇,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刚刚被擒拿的幼弟卫晓。
难道……
一个不敢深想、却又无比期盼的念头骤然涌上心头。
杨不降长睫猛地一颤,眼底的平静瞬间碎裂,掠过一抹极致的错愕与猝不及防的惊讶。他不敢耽搁分毫,豁然抬眸,目光急切又焦灼地穿透门口昏暗的光影,死死望向门外的来人。
地牢幽蓝魔石的冷光斜斜切入,将通道的明暗界限切割得格外清晰。
一道单薄青涩的身影,正贴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局促又怯懦地缓步挪入。
少年身形清瘦,较之从前褪去了几分稚气,却添了满身狼狈。一身素白仙衣褶皱不堪、沾满泥垢,边角磨损破裂,袖口还带着厮杀留下的细碎裂口。
他头颅微微低垂,乌黑的发丝凌乱黏在额角,肩头紧绷,双手无意识蜷缩在身侧,一双眼眸躲闪飘忽,不敢直视牢内,从头到脚都透着惴惴不安的惶恐与愧疚。
是卫晓!
四目相触的刹那,整个幽暗的牢室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风声停滞,气息凝滞,连空气都凝固成一片沉沉的死寂。
隔着短短数步距离,杨不降清晰地看见自家幼弟眼底的红意与水雾,看见他满身风尘、狼狈落魄的模样,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心疼层层翻涌而上。
卫晓望着阔别许久、安然无恙的兄长,积攒多日的委屈、懊悔与自责瞬间冲破心防。
连日来兵败被俘的惊惧、身陷囚牢的惶恐、背离嘱托的愧疚,尽数堵在喉头,让他呼吸发紧、哽咽难鸣。
他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迟迟不敢落下。
面对兄长平静的目光,他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垂着脑袋,指尖用力攥紧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摆,指节泛白泛青,微微颤抖。
许久,他才从酸涩哽咽的喉咙里,挤出一句细碎沙哑、几不可闻的呢喃,语气怯懦卑微,满是愧悔:“大哥……好久不见……”
短短六个字,裹挟着无尽的颓然与自责,在死寂的牢室里轻轻回荡。
卫晓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悔恨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清晰记得临行那日,帝都城门风露萧瑟,兄长立在城楼之下,千叮万嘱、反复嘱托,字字句句皆是肺腑牵挂。
杨不降再三告诫他北平战火凶险、魔域诡谲莫测,命他安分留守帝都,闭门安居、安稳避祸,万万不可任性奔赴前线,涉足半分险境。
那时的他年少气盛、心性躁动,自持修为精进,又听闻仙门举义北伐、驰援北平,一腔热血冲昏头脑,全然将兄长的殷殷叮嘱抛之脑后。
他一意孤行追随仙门弟子奔赴战场,满心以为能建功立业、助大军破敌,却不曾想世事难料,前线战局崩坏,大军节节溃败,他战力不足、身陷重围,最终兵败被俘,沦落魔域囚牢。
不仅没能建功报国,反倒沦为阶下囚,深陷险境,还要让身陷敌营的兄长为自己牵肠挂肚、平添烦忧。
卫晓垂着头,肩背微微绷紧,早已做好了被斥责、被怒骂的准备。他心里清楚,以兄长的沉稳谨慎,定然会怪罪自己的莽撞无知、不听教诲,怪罪自己肆意妄为、自陷绝境,白白辜负了一番苦心嘱停
他甚至已经想好,无论兄长如何训斥、如何苛责,他都全盘接纳,绝无半句辩驳。这本就是他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一息、两息、三息……
预想中的怒斥与苛责迟迟没有落下,迎来的只有漫长又温和的沉默。
就在卫晓心神紧绷、忐忑不安之际,头顶缓缓落下一道温润低沉、裹挟着无尽心疼与迁就的嗓音,没有半分怒意,只剩全然的关切:
“你这子,从来都是不听劝、一意孤校明知前路凶险,偏要以身涉险,白白让大哥日夜为你忧心牵挂。”
杨不降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更多的却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望着眼前狼狈憔悴的幼弟,看着少年眼底未干的湿意、满身的风霜困顿,所有责备的话语尽数咽回心底,只剩满腔柔软,“不过没关系,纵然身陷险境,你能平安活着、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这就够了,一切都不算最坏。”
温和的话语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卫晓所有的心理防线。
连日来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愧疚轰然爆发。
卫晓鼻头猛地一酸,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泛红的眼眶簌簌滚落,砸在沾满尘土的衣襟之上,晕开点点湿痕。
他哽咽出声,声音颤抖破碎,满是愧疚自责:“大哥,对不起!是我不听话,是我太过莽撞,害你日日为我担惊受怕,是我对不起你……”
话音未落,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情绪,快步上前,几步平杨不降身前。
杨不降眸底泛起层层水光,心中酸涩万千,抬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幼弟,双臂轻轻收拢,将人护在怀郑
兄弟二人久别重逢,身陷绝境、患难相依,所有的忐忑、惶恐、委屈与牵挂,尽数融入这一个相拥之郑
幽暗冰冷的囚室里,两个铮铮男儿终于卸下所有紧绷的防备,静静相拥,无声落泪,积压多日的情绪尽数宣泄而出。
牢室门外的阴影里,夏日暖静静伫立,将室内的一幕全然尽收眼底。
她一身红衣似火,立于沉沉幽暗之中,眉眼清冷淡漠,精致的脸庞上没有半分动容,不见悲悯、不见感慨,自始至终一片平静无波。
她深谙魔尊布局的深意,也清楚这场相见本就是刻意安排的契机。
唯有让这对兄弟放下戒备、心生慰藉,让他们以为得以独处、无人窥探,才能卸下所有伪装,畅所欲言,吐露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最隐秘的谋划。
这般,她才能监听截获最有价值的讯息,不负殿下所停
心念至此,她微微抬手,指尖落下一道极淡的手势。
守在通道两侧、手持长戈的两名魔族重甲卫兵立刻心领神会,躬身悄然退至远处暗影之中,隐匿身形,不发出半分声响,将这片狭的囚室空间,彻底留给相拥的兄弟二人。
片刻后,待室内哭声渐缓、情绪稍定,夏日暖才抬手轻叩冰冷的铁门,清冷无波的声音穿透门板,落入囚室之中,打破一室温情:
“你们兄弟仅有一刻钟相聚时间,抓紧叙旧。时辰一到,我便会进来带人,逾时不候。”
话音落下,不等室内二人回应,她便反手轻轻带厚重的铁门。
“咔哒。”
低沉细微的落锁声响起,厚重的石门闭合,彻底隔绝了门外微弱的光线。
囚室再度坠入幽深昏暗之中,只剩石壁魔石散发的幽幽冷光,勉强照亮方寸地,潮湿阴冷的气息再度层层笼罩而来。
隔绝了所有外界窥探与声响,囚室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兄弟二人平缓的呼吸声轻轻交织。
杨不降轻轻拍了拍卫晓的后背,柔声安抚几句,方才缓缓松开怀抱。
他抬手,细致地拂去卫晓肩头的尘土草屑,目光细细扫过少年周身,见他虽满身狼狈、略有伤痕,却无致命重创,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卫晓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眼眶依旧通红,鼻尖泛红,情绪渐渐平复。
他牵着兄长的手腕,并肩一同走到墙角干燥些的草堆旁,双双落座。
草堆粗糙僵硬,沾满霉潮气息,却是这囚室之中唯一能落座的地方。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满心感慨,眼底藏着无尽唏嘘。
此番身陷魔域、身陷囹圄,生死未知、前路未卜,能在绝境之中得以重逢相见,已是大的机缘。
短暂沉默后,二人纷纷开口,低声细数起别离这两年间各自的遭遇与经历。
从帝都朝堂的风云变幻、世家暗流,到仙门集结、整军北伐;从北平城外的鏖战厮杀、两军对峙,到战局骤变、全线溃败,一桩桩、一件件缓缓道来。
卫晓听着兄长这两年的跌宕经历,知晓他步步谨慎、周旋各方,始终心怀家国、坚守本心,即便身陷敌营也未曾折节屈服,心中满是敬佩。再对比自己的莽撞无知、肆意妄为,更是羞愧难当。
聊及此间待遇,想起兄长安然无枷、自在囚居的模样,卫晓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揶揄,低声打趣道:
“大哥,句实话,夏姑娘待你是真的不一样。人人皆是枷锁缠身、受尽囚苦,唯独你安然自在、不受苛待。此番魔域肯松口准许我们兄弟相见,想来也是夏姑娘在魔君面前多方周旋、特意保全照拂你的缘故。她对你,当真是情深义重、心意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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