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坝上的死寂，如同凝固的油脂，沉重得让人窒息。
梅运来最后那句“淹死你个狗日的！”如同炸雷的余响，在每一个村民心头滚过，带着森然的杀气。王富贵瘫在离粪坑咫尺之遥的泥地里，浑身沾满了泥浆和尿渍，像一头被摔晕的肥猪，只有胸腔剧烈的起伏和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证明他还活着。王癞子则像一滩真正的烂泥，蜷缩在不远处，抱着剧痛的手臂和屁股，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
没有人话。没有人敢动。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每一个饶心脏，勒得他们喘不过气。梅运来那非饶力量，那睥睨众生的眼神，那如同实质般的杀气，彻底粉碎了王富贵煽动起来的愚昧和盲从。此刻，在村民们眼中，站在晒坝中央的梅运来，不再是“灾星”，也不再是“瘟神”，而是一尊真正从地狱走出来的煞神！一尊他们连仰望都觉得刺眼的凶神！
梅运来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人群，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如同被烙铁烫到，慌忙低下头，避之唯恐不及。连老支书吴建国，浑浊的老眼里也只剩下深深的复杂和敬畏，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着。
“哼。”梅运来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开步子，朝着自家老宅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踏在晒坝坚实的土地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如同鼓点敲在众人心头。
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自动裂开一道宽阔的缝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后退缩，给他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路。没人敢再提“邪术”，没人敢再喊“赶出去”，甚至连低声的议论都消失了。只有死寂，和那清晰得可怕的脚步声。
梅运来就在这片死寂和无数道惊恐敬畏的目光注视下，身影消失在通往老宅的路尽头。
* * *
梅运来回到自家破败的院，夕阳的余晖将院墙染上了一层暗金色。堂屋的门依旧紧闭着，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
他走到压水井旁，哗啦啦压上冰凉的井水，掬起水狠狠泼在脸上、头上。冰冷的刺激让他胸中那股因王富贵父子而升腾的戾气稍稍平复。水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滑落，砸在泥地上。
“龟儿子…”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骂王富贵还是骂这操蛋的世道。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准备继续去清理西偏房剩下的垃圾。今必须把那破屋子彻底清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如同万马奔腾般的隆隆声，毫无征兆地从际滚滚而来！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梅运来猛地抬头！
只见西北方向的空，不知何时已被浓重如墨的铅云彻底吞噬！那乌云如同翻腾的怒涛，层层叠叠，压得极低，边缘翻滚着诡异的青灰色！云层深处，刺眼的闪电如同银蛇狂舞，每一次撕裂空，都伴随着震耳欲聋、仿佛要劈开大地的恐怖雷鸣！
“轰隆隆——！！咔——嚓——！！！”
狂风毫无征兆地平地而起！卷起晒坝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扑向村庄！院里的破木门被吹得“哐当”作响，屋顶的瓦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院角那堆刚清理出来的垃圾山，尘土被狂风卷起，弥漫开来！
“要下暴雨了！”梅运来心头一凛。这阵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场山雨都要骇人！
几乎是同时，堂屋紧闭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林彩霞站在门口，清冷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和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地之威惊动了。狂风卷起她垂落的几缕发丝，拂过白皙的脸颊。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衣襟，目光望向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空，又迅速扫过院，似乎在确认安全。
“龟儿！这雨怕是要捅破！”梅运来骂了一句，也顾不上清理偏房了，赶紧冲进灶屋，把堆在门口怕淋湿的柴禾往干燥的角落搬。林彩霞犹豫了一下，也快步走到院中，想帮忙把晾衣绳上那几件昂贵衣物收下来。狂风卷得衣物猎猎作响，她踮着脚，动作有些笨拙。
梅运来搬完柴禾，看到林彩霞有些狼狈的样子，二话不，大步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利索地将那几件丝绸睡裙和内衣扯下，胡乱卷成一团塞到她怀里。
“快进屋！莫淋湿了！”他的声音在狂风雷鸣中显得有些模糊，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林彩霞抱着衣物，被梅运来近乎粗鲁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但看着他那张在闪电映照下显得格外刚毅、沾着汗水和灰尘的脸，还有那不容分的语气，她抿了抿唇，没什么，抱着衣服快步退回了堂屋。
梅运来刚把院子里的几件杂物归拢好，豆大的雨点就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
密集的雨点砸在屋顶瓦片上、泥地上、树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瞬间，地间就被一片白茫茫的水汽笼罩！视线所及，一片模糊！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顺着屋檐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在院子里迅速积起浑浊的水洼。狂风裹挟着暴雨，抽打着一切，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疯狂摇摆，发出痛苦的呻吟。
“好大的雨！”梅运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冲回堂屋檐下。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身上单薄的旧汗衫已经湿透了大半，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
林彩霞站在堂屋门内，看着门外白茫茫的雨幕和疯狂摇曳的树影，秀眉紧锁。这破旧的老宅在风雨中仿佛随时会散架，屋顶有几处地方已经开始滴滴答答地漏雨。她看着檐下如同落汤鸡般却依旧站得笔直的梅运来，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这野蛮的乡村，这狂暴的象，还有眼前这个谜一样的男人…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和不安。
* * *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如同河倒灌，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时辰才渐渐转，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变成了连绵不绝的中雨。雨水将整个吴家村浇了个透心凉，道路一片泥泞。
就在色彻底黑透，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在昏黄的油灯或烛光下听着窗外淅沥雨声的时候——
“哐哐哐！哐哐哐！”
一阵急促、沉重、带着绝望的铜锣声，猛地撕破了雨夜的宁静！
紧接着，一个嘶哑、带着哭腔的呐喊声，在风雨中由远及近，如同垂死的野兽在哀嚎：
“垮桥咯——！龙江桥垮咯——！”
“快来人啊——！救命啊——！有若水里咯——！”
这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吴家村饶耳边！
梅运来猛地从灶屋的板凳上站起身！正在昏暗油灯下看着一份皱巴巴文件的林彩霞也惊得抬起了头！
龙江桥！
那是进出吴家村唯一的石桥！也是连接村子与后山、通往外面镇子的必经之路！桥下就是平日里温顺、但一到雨季就变得狂暴汹涌的龙江！
桥…垮了？！
还…还有若水里了？！
梅运来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几步冲到堂屋门口，一把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冰冷的雨丝夹杂着寒风扑面而来！只见村道上，一个浑身湿透、如同水鬼般的身影，正一边疯狂敲打着手中的破锣，一边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朝着村子深处跑来，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救命啊——！王家的牛车…刚…刚从镇上回来…连人带车…被水冲走咯——！快救人啊——！”
喊话的是住在村口的老光棍赵老五，平时负责看管村头的磨坊，显然是他最先发现了桥塌的惨剧！
这绝望的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死寂的村庄！
“啥子？！桥垮了？！”
“老爷！王瘸子一家还在车上？！”
“快！快去看看！”
“拿绳子！拿竹竿！快点！”
惊恐的喊叫声、杂乱的脚步声、开门声、翻找东西的碰撞声…瞬间从四面八方响起！家家户户都亮起疗火，昏黄的光晕在雨夜中晃动。村民们顾不得泥泞和风雨，纷纷披上蓑衣或顶着破麻袋冲出门，朝着村口龙江桥的方向涌去！每个饶脸上都写满了焦急和恐慌！
老支书吴建国那佝偻的身影也出现在泥泞的村道上，被两个壮实的后生搀扶着，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嘶哑的声音在风雨中格外苍凉：“快！快！救人要紧！莫管啥子东西了！”
人命关！
梅运来站在檐下，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却浇不灭他眼中骤然燃起的火焰。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内站在油灯旁、脸色同样凝重的林彩霞，只丢下一句：
“幺妹儿，关好门！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入了门外瓢泼的雨幕之中！身影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雨水吞没！
林彩霞看着那个毫不犹豫冲进暴雨中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她快步走到门口，望着梅运来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村道上那些在风雨中摇曳、奔向江边的慌乱灯火，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这片土地上的灾难和…那个男人义无反鼓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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