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梓真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道：“抬头。”
黄晨依言抬头。
他没有故意露怯，也没有摆出下界掌门的架子，只是平静迎着对方目光。
徐梓真看了他数息，忽然道：“剑心不浮。”
董磊站在一旁，立刻笑道：“长老慧眼，黄友在外仙域时，便是以剑道破境，斗法根基极稳。”
徐梓真没有看董磊。
董磊笑容一僵，立刻闭嘴。
黄晨心中微动。
看来董磊在这位徐长老面前，确实没多少话分量。
徐梓真又道：“你在飞升台上，想过逃。”
黄晨心头一跳。
董磊脸色也微微一变。
他连忙道：“长老，黄友初来日月星辰，对仙界规矩不熟，心有顾虑也属正常……”
徐梓真终于侧眸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董磊后面的话全吞了回去。
黄晨没有辩解。
他知道，这种时候谎没有意义。
玄仙中期当面，自己那点心思，藏不住。
于是他拱手道：“晚辈确实想过。”
董磊眼皮一跳。
徐梓真眼神倒是没有变化，只问：“为何？”
黄晨道：“晚辈初至簇，见仙宗修士遁术通，又听闻日月星辰三族割据，大罗金仙不止一位，玄仙亦不罕见，心中难免惶恐。”
徐梓真道：“怕死？”
黄晨点头：“怕。”
董磊嘴角一抽。
黄晨继续道：“晚辈从下界一路修行至此，遇过不少生死之局，若不怕死，那是虚言。”
“可怕死，不代表一定会逃。”
徐梓真看着他：“那你为何最终没走？”
黄晨道：“走不了。”
董磊差点咳出声。
徐梓真眸光微动。
黄晨神色不变，道：“飞升台有玄仙大能坐镇，仙器投影横压虚空，晚辈区区真仙修为，若强行逃离，恐怕一步都走不出去。”
“既然走不了，便只能看清局势。”
“仙宗虽有内斗，却是人族大宗，秩序尚在，资源深厚，传承完整。”
“晚辈若想活得久些，变得强些，加入仙宗，反倒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徐梓真忽然道：“你倒是坦白。”
黄晨道：“晚辈不敢在长老面前耍聪明。”
董磊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接话道：“长老，黄友虽是下界飞升者，但心性极佳，方才一路行来，问的皆是仙宗规矩、日月星辰格局，并无狂悖之态。”
徐梓真淡淡道：“你很看好他？”
董磊立刻道：“是。”
徐梓真道：“因为张志成？”
董磊表情一顿，随即低声道：“张长老一脉近些年确实艰难，但属下看好黄友，并非只为一脉私心。”
徐梓真道：“那为何？”
董磊抬头，认真道：“他不足千岁。”
徐梓真眸光微微一凝。
董磊继续道：“外仙域底蕴贫瘠，玄黄大陆又是断路下界，他能在那种地方修到真仙，并被大罗仙棍跨界接引，本身便明根基不凡。”
“若放在昆星海日月星辰，从得仙宗资源培养，未必不能争一争真传。”
徐梓真看向黄晨：“你不足千岁？”
黄晨道：“差些年满千岁。”
徐梓真沉默片刻。
高台上风声忽然变得清晰。
远处涯城浩瀚无边，六阶灵霄彩石铸成的城墙在三色星影下泛着淡淡光辉。
黄晨趁这短暂间隙，余光扫过穹。
那里没有他熟悉的日月昼夜。
暗蓝、亮红、清橙三大巨型星辰阴影悬在高空，仿佛三尊古老神灵，亘古不动，彼此对峙。
而脚下这颗日月星辰，也并非真正的圆形星体。
方才董磊给他的玉简里，他已看得很清楚。
这是一枚钥匙。
一枚横亘千亿里的钥匙状星辰。
与他昔日神识窥见的模样，完全吻合。
黄晨想到这里，心底仍有些发凉。
整片星辰界，外仙域最贫瘠，坐拥八百修真星球，却只能排在最末。
渊星海千余星辰，是纵的故乡，底蕴尚可，却依旧算不上顶尖。
昆星海仅三百余星辰，却强者如云。
而日月星辰，便是昆星海顶级星辰之一。
这样一颗星辰，人族、妖族、魔族三族割据。
三族皆有数位大罗金仙坐镇。
在外仙域，他突破玄仙便能纵横一方。
可在簇，玄仙初期都只是有资格站上棋盘边缘。
真仙？
连棋子都算不上最硬的那一批。
徐梓真忽然道：“董磊，你退下。”
董磊一愣：“长老？”
徐梓真道：“我有话问他。”
董磊迟疑片刻，看了黄晨一眼。
黄晨神色平静。
董磊低声道：“黄友，长老问什么，如实答便是。”
黄晨点头：“多谢董执事。”
董磊又向徐梓真行了一礼，这才徒高台远处。
他没有离开太远，却也不敢用神识窥听。
徐梓真抬手。
一道清光落下，将二人所在处与外界隔开。
黄晨心头更紧。
徐梓真道：“你不必紧张。”
黄晨心想，不紧张才怪。
嘴上却道：“晚辈明白。”
徐梓真看着他，道：“你在下界，是否曾见过日月星辰本相？”
黄晨眼神微微一凝。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他斟酌一息，道：“见过模糊轮廓。”
徐梓真道：“何时？”
黄晨道：“晚辈尚在玄黄大陆时，曾因机缘神识远游，窥见星辰界一角，那时便见到一枚钥匙状巨物。”
徐梓真眸色终于有了明显波动。
“钥匙状。”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黄晨没有再。
徐梓真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黄晨摇头：“不知。”
徐梓真道：“日月星辰之所以为日月星辰，并非因它大，也不是因三族大罗聚居。”
“而是因它孕育于先本源之物旁。”
黄晨心中一震。
方才董磊已经提过此事。
但由董磊，与由徐梓真这等玄仙中期长老亲口出，分量完全不同。
黄晨问：“长老，先本源之物，究竟是什么？”
徐梓真道：“没人知道。”
黄晨怔了一下。
徐梓真淡淡道：“从日月星辰有记载开始，它便存在。”
“人族大罗、妖族大罗、魔族大罗，乃至更古老的强者，都曾试图接近它，炼化它，沟通它。”
“但无人成功。”
“它超脱大罗之上，却不似法宝，不似灵物，也不似生灵。”
黄晨道：“比先至宝还强？”
徐梓真看了他一眼：“你倒知道先至宝。”
黄晨道：“下界古籍里偶有残篇。”
徐梓真道：“先至宝虽强，终究还是器。”
“先本源之物，不是器。”
“若非要，它更像一切规则诞生前的种子。”
黄晨呼吸微微一滞。
一切规则诞生前的种子？
这法太重了。
徐梓真继续道：“日月星辰的钥匙形态，便与它有关。”
“有人，日月星辰本身就是一把钥匙。”
“有人，日月星辰只是那件本源之物留下的影子。”
“也有人，谁能得到那本源之物认可，谁便能打开大罗之上的路。”
黄晨问：“至今无让到认可？”
徐梓真道：“无。”
黄晨沉默了。
这才是日月星辰真正的终极底蕴。
大罗仙宗、三族大战、疆域争夺，都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真正让无数强者无法离开的，是那件先本源之物。
黄晨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福
他刚从玄黄大陆飞升，以为到了仙界，第一目标只是活下去、站稳脚、等系统解析规则，再想办法召唤玩家。
结果一落地，便被丢到这种大罗势力交锋、先本源悬顶的地方。
这仙界，开局难度是不是太高零？
徐梓真道：“你在想什么？”
黄晨如实道：“晚辈在想，自己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徐梓真看了他片刻，竟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
像冰面上掠过一丝光。
“能被大罗仙棍接引，便不算早。”
黄晨道：“长老，晚辈有一事不明。”
“问。”
“仙宗为何要跨界接引外仙域剑道骄？”
徐梓真眼神恢复清冷。
“董磊没告诉你？”
黄晨道：“了一些。”
徐梓真道：“那我得直些。”
“人族在日月星辰的处境，不好。”
黄晨心中一沉。
徐梓真看向远处亮红星影，道：“魔族近万年崛起极快，三位魔族大罗接连突破，边境战线被不断推前。”
“仙宗曾在东境有三十六座仙城，如今只剩二十一座。”
“北线七条仙河，如今丢了三条。”
黄晨听得眉头微皱。
徐梓真道：“大罗层面尚能僵持，可大罗之下，仙宗新生代断层。”
“真仙、仙、玄仙层面的骄，不够。”
“尤其剑修。”
黄晨问：“仙宗弟子千万，仍不够？”
徐梓真淡淡道：“弟子千万，不等于骄千万。”
“外山弟子是根基，内山弟子是中层，核心弟子可用，真传才是宗门未来。”
“每代真传五十位。”
“听起来不少。”
“可要撑起人族一方边境，不够。”
黄晨道：“所以仙宗以大罗仙棍投影，跨界搜寻下界剑道骄？”
徐梓真道：“不是搜寻。”
“是拦截。”
黄晨眼神微动。
徐梓真道：“有些下界骄飞升后，本该随机进入各大仙域。”
“仙宗动用仙器规则，在允许范围内，将一部分适合宗门的飞升者接引到日月星辰。”
“你是其中之一。”
黄晨心里一阵无言。
也就是，他不是正常落点。
是被大罗仙宗半路截胡了。
难怪一落地就跑不了。
黄晨问：“若晚辈不愿加入仙宗呢？”
徐梓真道：“可以。”
黄晨一怔。
徐梓真道：“仙宗不是魔道宗门，不会强行种魂，也不会把飞升者炼成傀儡。”
黄晨刚松一分，徐梓真又道：“但你在飞升台使用了仙宗接引资源，又知晓飞升台坐标与部分宗门布置，若不入宗，需要签下千年保密仙契，并偿还接引耗费。”
黄晨问：“多少？”
徐梓真道：“三十万仙晶。”
黄晨沉默。
他现在身上一块仙晶都没樱
董磊愿意借他的两千仙晶，已经算雪中送炭。
三十万？
把他卖了都不够。
黄晨叹道：“晚辈忽然觉得，加入仙宗挺好。”
徐梓真道：“你很识时务。”
黄晨道：“穷人通常比较识时务。”
徐梓真看了他一眼。
黄晨立刻低头：“晚辈失言。”
徐梓真却没有责怪，只是道：“仙宗不缺规矩，也不缺争斗。”
“你若入宗，会被册封内山弟子。”
“同时拥有一次越级挑战真传的资格。”
“此事董磊过吧？”
黄晨道：“过。”
徐梓真道：“你打算挑战？”
黄晨没有立刻回答。
真传待遇堪比外山长老，是宗门重点培养的核心骄。
若能坐上真传，他在仙宗起点会高很多。
资源、功法、护道者、话语权，都会完全不同。
更重要的是，系统需要仙界坐标锚点。
普通内山弟子，未必够。
真传身份可能才有足够分量。
但问题是，真传之争必然得罪人。
尤其张志成一脉失势，董磊明显把希望放在自己身上。
黄晨若上位，就会被卷入仙宗内部派系争斗。
若不上位，百年后再参加核心选拔，时间又太久。
他等得起，玩家未必等得起。
玄黄大陆那边，王关他们能守住一时，却不能永远与仙界断开。
黄晨缓缓道：“晚辈想先了解真传实力。”
徐梓真道：“谨慎。”
黄晨道：“晚辈不是怕战，只是不想稀里糊涂送死。”
徐梓真道：“真传末位，通常真仙巅峰。”
黄晨心里微沉。
真仙巅峰。
他如今只是真仙初期。
每差一个大境界，都是碾压。
真仙初期对真仙后期，正常来根本没得打。
他在下界能越级，是因为系统、玩家、功德、阵法、世界本源加持太多。
在这里，他未必还能那样乱来。
徐梓真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道：“外仙域飞升者，若无特殊手段，挑战真传几乎必败。”
黄晨道：“那仙宗为何还给飞升者一次资格？”
徐梓真道：“因为偶尔会有怪物。”
黄晨问：“仙宗上一次成功者是谁？”
徐梓真道：“张志成。”
黄晨眼神一动。
徐梓真道：“九万年前，张志成自渊星海飞升而来，以真仙中期的修为，败真仙后期核心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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