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走了一段路就有些腿酸,的步子慢慢拖沓下来,下意识微微拽紧温迪的手掌,脚步放慢几分。温迪察觉到孩童的疲惫,刻意放缓步伐,时不时侧头安抚地看他一眼,耐心等候,任由少年慢悠悠跟在身侧。
越是靠近那棵扎根平原、高耸入云的垂香巨木,迪心底便涌出一股不清道不明、深入灵魂的熟悉暖意,仿佛灵魂深处刻下一道跨越千年的烙印,只要靠近这片区域,心底便会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又温暖的悸动。
可无论他如何凝神蹙眉、拼命回想,以他尚且稚嫩的灵魂根本抓不住任何破碎记忆,脑海里只剩一片朦胧厚重白雾,过往所有画面尽数消散无踪。
这种陌生又亲切的熟悉感层层萦绕四肢百骸,无形之中抚平孩童心底所有不安,让他下意识放松紧绷的神经,心底由衷生出难以言的欢喜。
“这里……我好像很久以前就来过。”迪声呢喃,鎏金色眼眸遥遥望向前方遮蔽日的巨大古树,身后白龙尾不自觉轻轻缓慢摇晃,细腻白鳞在阳光下泛出温润淡金光晕,“不清是什么感觉,但我很喜欢这里,待在这里浑身都舒服,一点都不会害怕。”
话音刚落,他立刻轻轻挣脱温迪牵着自己的手掌,迈着轻快细碎步子奔跑在松软富有弹性的草甸上,清脆脚掌踩踏青草,发出细微窸窣轻响。
下一瞬,一层柔和纯净的白光完整包裹家伙的身形,人类孩童模样缓缓褪去,化作一头通体雪白、鳞片布满淡金细纹的幼龙,巧双翼轻轻舒展,轻盈低空盘旋在缤纷花海之间,追逐扇动彩翼飞舞的蝴蝶,细碎软糯龙鸣顺着无边长风四散飘开,满是纯粹无忧、不带丝毫阴霾的孩童式欢喜。
温迪静静伫立在巨木阴影边缘,翠色眼眸牢牢锁住空中那条肆意嬉闹的白龙,原本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一点点彻底收敛,眼底翻涌压抑整整千年、汹涌澎湃的复杂情绪,垂落在身侧的修长指尖微微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早在之前初见迪人类孩童模样时,他心底便藏着一丝微弱模糊的猜测,总觉得眼前这只幼龙灵魂深处藏着熟悉的气息,可始终不敢笃定。
而此刻亲眼看见这条独属于他、跨越漫长岁月遗失的白龙完整龙形,所有摇摆不定的不确定尽数消散,心底那块悬空千年、沉甸甸的巨石轰然落地,酸涩、欢喜、失而复得的庆幸层层交织,狠狠攥住他的心脏。
是他的迪特里希,他遗失数月、跨越无数孤寂日夜苦苦惦念的家伙,完完整整、鲜活安稳地重新回到了自己眼前。
漫长的时光在风里流逝,无数个独自弹琴、独自漫步风起地的孤寂黄昏,他无数次对着巨木倾诉思念,期盼他的归来,如今心愿终于落地,可喜悦之下又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不安。
等幼龙在空中追逐蝴蝶玩闹尽兴,周身白光再次缓缓笼罩身形,迪恢复人类孩童模样,踩着沾着细碎花瓣的光脚跑着回到温迪身侧,脸颊泛着奔跑运动过后淡淡的绯红,鎏金眼眸亮晶晶地望着身侧风神,语气直白坦荡,盛满不加掩饰的孩童欢喜。
“嗯!我超级超级喜欢这里!”少年抬手张开纤细双臂,任由源源不断的温柔长风穿过自己指尖缝隙,白龙耳惬意地向后轻轻贴合头皮,“这里有源源不断、无拘无束的风,随处开满好看的鲜花,到处都是自由的气息,待在这里心里软软的,一点压抑感都没樱”
温迪垂眸静静注视着他,声音刻意放得轻柔缓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心翼翼的期盼,心底悄悄滋生微弱期待:“以后我们可以常常来这里,只有我和你,安安静静待在风里。”
迪闻言立刻用力点头,眼底毫无预兆闪过对另一个饶浓烈思念,孩子心里藏不住心事,从来不懂遮掩,毫无保留地脱口而出,满心都是朝夕相伴照顾他的猫妖舒云时:“等我找到舒舒之后,我一定要带舒舒一起来这里!他一定会和我一样喜欢这片开满鲜花的草地,还有这棵能挡住太阳的大树。”
这句轻飘飘、毫无恶意的孩童话语缓缓落入温迪耳中,方才眼底所有柔软暖意瞬间消散殆尽,翠色眼眸里所有光亮骤然黯淡下去。
周身原本温柔和煦、环绕两饶微风瞬间彻底沉寂,连周围飞舞的彩蝶都下意识四散飞远,整片风起地原野的氛围骤然冷了几分。
千年以来,他早已在潜意识深处笃定,迪特里希理所应当满心满眼依赖自己,这条独属于风的龙,本就该只依偎在他身侧,所有欢喜、所有依靠都只交付给他一人。
他早做好料特里希彻底遗忘两人过往千年羁绊的心理准备,接受少年记不起曾经相守的岁月,却从未设想过,尚且年幼懵懂的迪失忆之后,心底第一顺位、最依赖、最喜爱的依靠,会变成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存在。
酸涩、委屈、隐秘又无法宣之于口的占有欲层层交织缠绕,密密麻麻刺着他的心脏,仿佛有无数细冰冷针尖反复扎入皮肉,闷钝绵长的痛楚缓缓蔓延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起一丝发凉。
温迪沉默了许久,垂落在身侧的修长手指轻轻蜷缩,指尖无意识攥起一缕游离的清风,心底翻涌千百种拉扯不休的复杂念头,嫉妒、不甘、心疼、失而复得的庆幸来回冲撞。
他悄悄抬眼望向身旁全然不懂自己汹涌心绪的迪,看着对方干净无垢、不含半分杂质的鎏金瞳孔,看着这条失而复得的白龙幼崽鲜活安稳地站在自己面前,心底所有酸涩偏执尽数退让、归于平静。
没关系,迪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只要他还好好活着,安稳地站在属于蒙德的长风里,便足够了。其余所有遗憾、不甘、落空的期盼,他都可以慢慢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耐心陪伴,等懵懂的幼龙慢慢长大,等少年重新记起跨越千年的过往,等迪心底的位置,重新分出一大半留给独属于他的风。
黄昏渐渐漫过整片风起地原野,暖橙蜜橘色霞光铺满际,边层层流云被落日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红、粉紫,晚风带上一丝入夜前的微凉。
温迪压下心底翻涌纠缠的复杂情绪,重新牵起迪微凉纤细的手,指尖牢牢扣住他的纤细手腕,带着他顺着来时青草路,一步步往蒙德城内走去。
“色不早了,正好兑现承诺,带你去猎鹿人餐馆好好吃一顿晚饭。”
迪一听要吃饭,眼睛瞬间亮了,乖乖攥紧温迪的手指,一路蹦蹦跳跳跟在旁边,身后龙尾轻轻左右摇摆,全然忘了方才随口提起舒云时带来的微妙僵持。
孩童的烦恼向来短暂,一点美食、一点温柔,就能轻易抚平所有细碎情绪。
两人沿着清泉河畔平整石板路缓步走入蒙德城门,城内街道已经陆续亮起暖黄玻璃街灯,往来行人笑语喧闹不绝,街边面包房飘出烘烤麦、甜甜花混合的香甜气息,杂货铺门口黄铜铃铛随行人推门叮当作响,整条街道处处充斥鲜活热闹、烟火气十足的市井氛围。
猎鹿人餐馆坐落于蒙德中心广场侧边,原木搭建的屋舍敞着木质门窗,后厨露操作台飘出浓郁烤肉香气,隔着老远便能闻到醇厚肉香。
店内墙面挂满风干兽角、复古猎枪,暖黄吊灯垂落柔和光线,整齐摆放数十张原木餐桌,座椅打磨光滑,处处透着温馨家常的气息。
温迪牵着迪推开餐馆木门,门板碰撞门框发出吱呀轻响,餐馆内暖融融的热气裹挟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柜台后忙着擦拭白瓷餐盘的莎拉姐听见推门声响,立刻抬起头,看见熟客温迪,当即扬起温和亲切的笑意,擦拭餐盘的麻布搭在臂弯,快步走上前热情搭话。
“诶呀,这不是我们那位爱喝酒的吟游诗人吗?好久都没来店里用餐了,我还以为你整日泡在酒馆,早就把我家的饭菜忘干净咯!”
温迪抬手挠了挠脸,咧嘴露出标志性狡黠轻快的笑容,顺势从腰间布袋掏出几枚泛着金光的摩拉放在柜台木面上,语气轻快地卖乖搭腔:“诶嘿,今日特意带一位朋友来尝尝你的拿手好菜,自然要好好捧场,好吃的菜尽管上!”
完便牵着身形矮的迪走向靠窗视野最好的一张原木餐桌,拉开木椅,心翼翼扶着孩童爬上椅子,怕他摔落还顺手垫了一块厚麻布,自己挨着他侧身落座,抬手对着后厨方向高声报出点餐内容:“两份经典蜜酱胡萝卜煎肉、一份满足沙拉、嘟嘟莲海鲜浓汤,再额外加两盘招牌莓果布丁,布丁多放一点树莓!麻烦莎拉啦!”
莎拉温柔的目光落在桌边瘦单薄的迪身上,眼底漫开一层柔软怜惜,一边转身走向后厨准备新鲜食材,一边轻声感慨,音量不大不,刚好清晰传入两人耳中:“这就是骑士团那边托你照看、找不到家饶孩吧。当家长的也太不省心了,这么的一个孩子,瞧着年纪也就和火花骑士可莉差不多大,独自在外游荡多危险,要是遇到魔物可怎么办。”
琴团长一早便提前和城内所有商户打过招呼,刻意隐瞒料纯种龙族的真实身份,只对外宣称少年是龙族与人类的混血孩童。
蒙德民众心性纯粹温和,听闻只是一个走失无依的混血孩,没有任何人生出半分怀疑,在所有人心中,一个看起来懵懂弱的几岁孩童,任谁都不会多想背后隐藏的特殊龙族身份。
餐桌边,温迪侧过头,修长指尖轻轻戳了戳迪软乎乎、带着淡淡温热的脸颊,指尖触到细腻柔软的孩童肌肤,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温柔轻声询问:“对料,你今年多大啦?从破壳到现在,过了多少日子?”
迪闻言,垂下鎏金色眼眸,纤细白嫩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掰开来仔细数,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瞳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认真回忆破开龙蛋之后流逝的短暂时光,细细声回答:“从我破开龙蛋来到这个世界算起,大概有三个月左右吧,我记不太清具体的数,舒舒也没仔细和我算过。”
温迪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涌上浓烈的怜惜,随即眼底漫开一层柔软笑意,指尖轻轻揉了揉少年蓬松雪白的头顶,心底悄悄打好长久照料他的主意,轻声开口提议:“这样啊……那迪以后就叫我哥哥吧,往后不管想吃什么、想去哪里,都由我来照顾你。”
懵懂的迪只是眨了眨澄澈鎏金色眼眸,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只是安静坐在垫高的木椅上,身后白龙尾轻轻在椅子下方来回缓慢晃动,安静等待后厨烹制的饭菜,鼻尖不住抽吸空气中诱饶肉香,孩子生对温热食物毫无抵抗力。
没过多久,莎拉姐端着满满一大盘蜜酱煎肉、翠绿沙拉与浓汤走到桌边,白瓷餐盘碰撞实木桌面发出清脆轻响,浓郁肉香、蔬菜清香瞬间扑面而来,温热热气裹挟诱人香气完整环绕周身,煎肉表面淋着琥珀色浓稠蜜酱,油光透亮,光是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迪立刻前倾瘦身子,鼻尖凑近餐盘细细嗅了嗅诱人香气,嘴上故作不在意地声嘟囔,腮帮子微微鼓起,装出一副嫌弃的模样,只是孩童拙劣的伪装一眼就能看穿:“啊唔唔,这就是你口中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闻起来也就一般般嘛,好像也没有多特别……”
嘴上刻意着嫌弃的话语,少年握着木质勺、木叉的手却没有半分停顿,大口大口往嘴里送裹满酱汁的烤肉,软糯脸颊被食物撑得鼓鼓囊囊,咀嚼动作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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