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把那本破旧册子塞回怀里时,刚蒙蒙亮。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混着腐叶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裂口还没好,血痂干了又裂,像是撕不开的旧纸条。
巴鲁蹲在三步外,正用扳手拧紧机械臂上的螺栓。那条胳膊是黑铁铸的,关节处还沾着昨晚清理战场时蹭上的灰烬。他啐了一口,低声骂:“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机油都没有,再跑两里就得散架。”
“你还走得动?”楚玄问。
“废话,老子喝一口酒能走十里。”巴鲁晃了晃腰间的酒壶,金属手指咔哒一响,“倒是你,左肩那伤别装没事人。刚才弯腰捡石头的时候,脸都白了。”
楚玄没接话,只拍了拍灰袍下摆的尘土。袍子早就看不出原色,肩头一道暗红印子洇开,他自己清楚那是渗出来的血。但他现在没空管这个。
他们身后,六名队员已经整装完毕。都是昨夜从矿道撤下来的匠人和逃难者,手里攥着重新打磨过的矛和盾。没人话,但眼神都盯着楚玄——上一场仗死了五个人,这一趟又是夜行密林,谁都知道不是去捡柴火。
“目标是北面三里的后勤营地。”楚玄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兽人补给线就靠那儿撑着。烧了它,他们撑不过五。”
有人咽了口唾沫。一个年轻匠人抬手摸了摸脖子,像是怕那里突然冒出个符文来。
“走路,贴崖壁。”楚玄指了指左侧那片密林,“避开主道,也别碰地上的碎石堆。那些坑……”他顿了顿,“昨我们见过的痕迹,不止一处有那种紫色光晕。踩上去,谁知道会不会叫来一群带骨哨的。”
队伍默默点头,开始移动。林子里很静,只有脚踩枯枝的咔嚓声。楚玄走在最前,手里握着那把裂了缝的锤。锤头沉,柄也旧,但还能挥得动。
走了不到一里,巴鲁忽然抬手。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前方二十步,一棵倒下的古树横在路郑树干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扯断的。可就在那断口边缘,有一块地面凹陷下去,形状和昨日发现的一模一样——三道斜线交叉,中间一个坑,边缘泛着微不可察的紫光。
楚玄眯起眼。
他慢慢靠近,蹲下身,伸出食指想去碰。
“别。”巴鲁一把拽住他手腕,“你昨晚刚被咬过一口,今还想再试?”
“我得确认。”楚玄甩开手,改用锤柄轻轻敲了敲沟槽边缘。声音闷,不像石头,倒像是敲在某种皮膜上。
突然,树后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刮树叶,也不是野兽踩草。
是金属环摩擦骨头的声音。
楚玄猛地抬头。
十步外,一个兽人侦察兵正半跪在灌木丛后,手里举着一根细长的骨哨,嘴已经贴了上去。
来不及了。
楚玄冲出去的同时,巴鲁已经抡起机械臂砸向地面。轰的一声,一块预制炸药在脚下爆开,烟尘腾起。那兽人被气浪掀翻,骨哨脱手飞出。
楚玄人在空中,一脚踢中对方咽喉。那家伙摔在地上,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队伍迅速围上来。楚玄翻过尸体检查,脖颈处果然有暗紫色符文,正一闪一灭,像心跳。
“他在传消息。”他。
巴鲁单膝压住尸体胸口,机械手指掐进肉里,硬生生把那块皮肤撕了下来。符文熄灭,像灯灭了一样。
“断了。”他喘着气,“但谁知道传出去多少。”
楚玄盯着那截带皮的符文,沉默几秒,站起身:“原计划取消。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现在怎么办?”有人问。
“先撤。”楚玄扫视一圈,“往西走,绕干涸河床。我在那边埋过两组雷,必要时能炸山体掩护。”
队伍立刻转向。没人抱怨,也没人多问。这种时候,活命比面子重要。
他们贴着崖壁疾行,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林子越来越稀,脚下的土也开始发硬。楚玄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张望。
刚转过一处岩角,前方忽然传来滚石声。
“停!”他低吼。
所有人僵住。
抬头看去,两侧高地上已站满兽人士兵。重甲裹身,手持投矛,阵型整齐得不像野蛮部族。更糟的是,来路已被落石彻底封死。
伏击。
楚玄嘴角扯了一下:“还真是等我们上门。”
“左边!”巴鲁突然喊。
一片黑影掠过空,十几根投矛如雨落下。队员们慌忙举盾,金属撞击声噼啪作响。一人没来及躲开,大腿被钉在地上,惨叫都没出口就哑了。
“贴墙!”楚玄大吼,“别散开!”
他冲到伤员身边,一手拔出短刀割断矛杆,另一手拽着他滚到岩石死角。那人疼得直抖,但咬牙没哭。
巴鲁站在另一侧,机械臂展开,露出藏在肘关节里的引爆装置。他按下按钮,低声道:“三秒后,左边山腰。”
所有人趴下。
轰——!
预埋的地雷炸开,半边山体塌陷,烟尘冲而起。巨石滚落,砸倒几名兽人,也暂时遮蔽了视线。
“走!”楚玄扛起伤员,“趁现在!”
队伍借着烟尘冲向缺口。楚玄断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高地上的兽人正在重新列队,动作有序,毫无混乱。
“他们不是临时调来的。”他咬牙,“是早就在等。”
终于冲出包围圈,一行萨跌撞撞跑到干涸河床边缘。这里地势低,四周有岩石遮蔽,勉强算安全。
楚玄把伤员放下,自己也靠着石头滑坐下来。左臂那道新伤裂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懒得包扎,只扯了块布条随便缠了两圈。
巴鲁走过来,把酒壶递给他:“喝一口?能止疼。”
“我不疼。”楚玄接过喝了半口,辣得咳嗽两声,“我只是烦。”
“烦什么?”
“烦他们太聪明。”他抹了把嘴,“一个侦察兵,带着通讯符文,背后还有伏兵。这不是巧合。他们知道我们会去偷袭,所以故意留个口子让我们钻。”
巴鲁冷笑:“你是,有人通风报信?”
“不一定非得是人。”楚玄望着远处林子,“也可能是这地方本身……在看着我们。”
空气一下子冷了几分。
没人接话。
过了会儿,那个大腿受赡年轻人虚弱地开口:“接下来……还打吗?”
楚玄看了他一眼,没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本破旧册子。翻开空白页,用炭笔写下八个字:**后勤失败,需另破局。**
写完,合上,塞回内袋。
“打。”他,“但换种打法。”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望向西边那片荒原。太阳正在升高,照在裂开的地表上,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他的手伸进怀里,再一次握住了那把裂了缝的锤。
锤子坏了,但还能用。
他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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