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这位新出之人,短短几百年,莫非真已窥得门径?
“不敢妄称独到。”
“只是诸位道友将来如何证道,本皇心中已有几分轮廓。”
顾云笑意从容。
“当真?”
“那道友何不抢先一步,夺我等机缘,先登圣位?”
原始第一个摇头不信。
他们三人参悟多年尚无头绪,
人皇竟已洞悉三人成圣之法?未免太过离奇。
“机缘各有归属,强求不得。”
顾云语气平静。
三清目光微动,心头一震。
人皇虽出世极晚,却确有与他们平起平坐、论道争锋的底气。
此后百年,三清常驻人皇殿,与顾云昼夜论道。
消息传开,洪荒修士闻风而至,
冰夷、西王母、燃灯、燧人氏、缁衣氏……陆续入殿听讲。
百年间,人族、仙道、巫族、龙族日渐交融。
洪荒巨城之中,再不分彼此,统称“人族”。
而混血后裔,既承人族先道体之灵秀,又具仙人法力、巫族筋骨、龙族血脉之雄浑,
修行一日千里,资质远超寻常族类。
加之十二祖巫遗留部众扎根繁衍,洪荒巨城人口百年间跃升至五千万。
更因人妖大战余波未息,全城上下皆习修炼,战时即兵,人人可用。
人皇殿内,论道渐入深处。
起初尚是相互辩难、取长补短;
后来渐渐演变为顾云主讲,众人静听。
他思辨跳脱,引经据典,兼采后世哲思精义,
满殿修士听得如饮甘泉,心神俱醉。
百年论道终了,顾云起身拱手:
“敢问太清圣人,何谓圣人?”
这一问,他早已胸有丘壑。
百年论道,他已厘清鸿钧所授三法:以力证道、斩三尸证道、功德成圣。
但在他眼中,鸿钧实则只传下两种路径:
其一,是以力证道,最险最难,盘古即是前车之鉴,身陨洪荒;
其二,是功德成圣,女娲便是明证。
至于斩三尸之法,在他看来,并非证道正途,
而是一门锤炼准圣根基、积蓄法力的上乘功诀。
最终能否登圣,仍系于功德厚薄。
试看紫霄宫三千听道者,修此法者何止百千,
为何唯三清、接引、准提、女娲得证?
只因比积攒功德最厚、最广、最重。
斩三尸,不过是压缩所需功德的捷径,而非替代之道。
真正的圣道,应分三途:以力证道、气运证道、功德证道。
昔年龙凤麒麟三族争霸,争的就是气运成圣之机;
后来魔道纷争,本质亦是气运之争。
否则,鸿钧何必开坛紫霄宫?
那一场讲道,表面传道,实则以润物无声之法,聚拢洪荒气运。
诸大能受其恩泽,而后广开道场、教化众生,
无形中,便将洪荒气运源源汇向紫霄宫。
六圣既立,鸿钧方才合道,
正因至此,洪荒气运才真正归一。
隐而不宣气运成圣之法,是否意味着,
纵为第一圣人,鸿钧亦有所忌惮?
他并非洪荒无敌,亦怕有人踏破此限,凌驾其上?
“圣人者,具大勇毅,怀大智慧。”
“证得混元道果,超脱生死,永恒不灭,是为圣人。”
顾云回想起当年紫霄宫讲道时的情景,自己所问,鸿钧所答。
“敢问原始道友,何谓圣人?”
他目光转向原始。
“圣人者,演机、代行事。”
“立纲常以正人伦,调五行以衡四象。”
“超脱因果之外,不沾灾劫之身!”
原始如实作答。
“再请教通道友,何谓圣人?”
顾云又问。
“圣人者,截机一线,搏万劫生机!”
“圣人之下,众生皆如微尘!”
通朗声回应。
可他们心底却满是困惑:顾云为何重提旧问?
这些话,正是当年紫霄宫中他们亲口所询、鸿钧亲口所授。
“圣人,承意而教化苍生。”
“故而不死不灭,永享万世香火。”
“圣人无偏爱,视万物皆似草芥!”
顾云接着转向太清:“太清道友,你曾化身入我人族数百年。”
“倘若以人族为基证道成圣,日后人族遭劫,你是袖手旁观,还是出手相护?”
他在三清的回答中已有所悟:鸿钧当年那番话,实则埋下伏笔,悄然将三清引向歧路。
依他们如今对圣道的理解,日后必然分道而行,各执一念。
此前心中隐约的揣测,此刻也终于落了实。
但眼下最紧要的,仍是催生人族自己的圣人。
老子,可愿为人族所用?
“敢问太清道友,若以人族为凭成圣,”
“待人族大难临头,你是守‘无为’之旨,漠然旁观?”
“还是挺身而出,护佑族裔?”
顾云直视老子,目光沉静而锐利。
传中,老子确以人族气运证道,坐拥人教之名。
可人族数次大劫,他始终缄默不语。
名义上是人教之主,实则未尽其责。
但今时不同往日:
人族早已非昔日稚弱之态;
崆峒印更在我手,纵使老子立教,也不过分润一丝气运,主掌之权,终归于我。
更关键的是,此前与妖族一战,顾云已深切体悟:人族若无自家圣人坐镇,便永远受制于外力。
鸿钧也好,女娲也罢,一旦插手,人族仍难自主。
而自己证道之路尚远,后土成圣之机亦悬而未决,更难护她周全。
当下唯一可倚仗的,唯有老子。
若他肯助人族,顾云便许他“人教教主”之位;
若执意守无为之道、拒涉人族之事,那人族气运,便再无他成圣之机。
还有一点至关重要:圣人能镇压一族气运。
龙、凤、麒麟三族,巫、妖二族,皆因无圣坐镇,气运渐散,终致崩解。
就连通贵为圣人,若无镇运至宝,也难挽阐教倾覆之局,万仙阵破,门徒星散。
气运二字,在洪荒之中,就是命脉所在。
老子若为人族圣人,实为双赢:
人族供其证道之基,他则为人族稳住气运之根。
“兄长竟以人族为成圣之机?”
“莫非人皇真知我等证道之法?”
通心头一震。
他记得老子曾言,机缘或在人族。
女娲既以造人之功得道,难道人族尚存另一条圣途?
“还望人皇赐教!”
原始眼中燃起热望。
不愧是盘古血脉所承之人,连成圣之秘也洞若观火。
顾云却只淡然道:“此事,全在太清道友一念之间。”
话音未落,目光已落在沉吟不语的老子身上。
“兄长,还在犹豫什么?”
“人皇面前,成圣之机近在咫尺!”
原始忍不住催促。
老子依旧不语。
“无为,抑或有为?”
他眉峰微蹙。
本性崇尚清静,惯于抽身世外。
可顾云对人族之重,他心知肚明,若真袖手旁观,怕是连这点机缘也要擦肩而过。
可若凡事躬亲、事事插手,又违本心。
“世间万象,相生相克。”
“舍一分,方得一分。”
“无为,并非无情;清静,亦非无求。”
“若真断绝七情六欲,那求道本身,又有何意义?”
顾云缓缓开口。
在他看来,老子的“清静无为”,不过是表象。
真若彻底无为,何必苦修圣道?
封神大战中,他暗助原始;后来更令多宝西行立佛,分润佛教气运,自己亦出函谷关化胡为佛……
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有所图、有所动?
不过因出身太高、眼界太远,能入他眼、牵他心的事,实在寥寥。
于是那份孤高冷峻,才被世人误作“无为”。
到底,他不过是个心志极坚的求道者罢了,最在意的,始终是大道本身。
“敢问人皇,女娲造人。”
“若她对人族不闻不问,人族当如何待她?”
老子终于开口,声音低缓。
“女娲创我人族,乃我族圣母。”
“她若置身事外,本皇亦能体谅。”
“人妖两族,于她而言,皆是所出,手心手背皆是骨肉,静默反是公允。”
“我人族,依旧敬她为圣母。”
“但,若她越界而行,助妖抑人,乃至打压我族……”
“那这段因果,人族自会亲手斩断。”
顾云语气平和,却字字分明。
女娲造人,恩义确凿。
当日登娲皇宫,顾云便已明白她的难处。
人族重恩,自当尊奉圣母之位。
可这份尊崇,从来不是单方面的跪拜,而是彼此守界、互不逾越。
若圣母失了分寸,人族亦不会一味退让。
娲皇宫内。
一直默默注视人族动向的女娲,听到此言,指尖微顿,神色微凝。
这一次下界,险些就触了人皇底线。
幸而最后选择沉默,未偏不遥
人族……
她神情微黯,又略带怅然。
自己亲手所塑的族群,竟已成长至此,远超当初设想。
或许,真该多走近些了。
若有一日,被自己所造之族疏远、放逐,那滋味,怕是比万劫加身更难承受。
“人族恪守忠孝仁义,贫道亲眼所见!”
“此番若以人族立道证圣,必倾力护佑人族。”
老子终于定下心念。
顾云得没错,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超然物外、无欲无求的隐士。
他心中有执念,有牵挂,尤其不愿见兄长伏羲威名受损。
撕开那层虚伪的淡泊表象,他一咬牙,将自身大道与人族命运牢牢系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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