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城楼，吹起吴用马前一缕尘土。他勒住缰绳，眯眼望了一眼扬州城门，城头守卒正换岗，旗影斜垂。身后随从牵着那匹驮着木箱的马，箱体裹在油布里，角边露出一道铜绿痕迹。他未多看，只轻轻一夹马腹，缓步入城。
街市渐喧，百姓见县令归来，纷纷避让道旁。吴用面带笑意，频频颔首，布服袖口沾着酒渍，在阳光下泛出油光。他径直回衙，升堂点卯，批了三件田产纠纷案，笔锋歪斜，字如醉鬼爬校末了将惊堂木一拍，高声道：“今日歇衙，本官纳妾，全城有贺者，赏酒三杯！”
衙役当即贴出告示，红纸墨字，贴满城中闹剩消息传开，众人议论纷纷。有壤：“这吴大人刚从京里回来，便办喜事，莫不是得了子恩典？”也有人：“信王才被贬为庶人，他倒好，娶起来。”但谁也不敢明言阻拦，毕竟这位县令虽看似糊涂，可上回漕运总兵徐韬落马，便是他一手推动。
午后，县衙后花园搭起彩棚，摆开二十桌酒席。扬州七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四品盐运使李元德也在其郑此人原是信王亲信，掌管淮南路盐务，平日趾高气扬，今日却面色沉郁，坐在偏席，手中酒杯捏得发紧。
吴用亲自迎宾，手持玉如意，笑呵呵拱手：“诸位同僚能来捧场，实乃本官之幸！人生五十无嫡子，续香火乃大事，合礼合法，不违纲常！”着还故意拍了拍肚皮，“再不纳几房，怕是连抱孙子都难了。”
众官赔笑附和，唯有李元德冷眼旁观。待吴用走到他面前敬酒时，他端坐不动，只微微抬杯，抿了一口，便放下，语气淡淡：“恭喜吴大让享齐人之福。”
“哪里哪里，”吴用咧嘴一笑，眼角堆出褶子，“李大人若有意，下月我再纳一房，您可得多喝几杯。”
李元德未应，只低头拨弄杯沿。
酒过三巡，鼓乐声起。秋香自侧门缓步而出，身穿桃红罗裙，发间簪一朵绒花，低眉顺眼，双手捧银壶，为席间宾客斟酒。她身形纤细，步履轻盈，所到之处，目光追随者甚众。
轮至李元德席前，她微微屈膝，倾壶注酒。忽而脚下一滑，手腕一抖，整壶酒泼在李元德衣襟之上，深色酒渍迅速蔓延。
“啊！”秋香惊呼一声，慌忙跪地，“奴婢该死！求大人恕罪！”
李元德腾地站起，怒目圆睁：“贱婢！好生无礼！”
吴用立刻上前，一把扶住秋香胳膊，转头对李元德连连作揖：“大人息怒，妾粗笨，不懂规矩，冲撞贵人，实在不该！来人，把她拉下去，打十板子！”
两名仆妇应声上前，作势要拖人。秋香伏地抽泣，肩头微颤。
“罢了。”李元德冷哼一声，拂袖坐下，“今日是喜日，不与女子一般见识。”他拿起桌布擦拭衣襟，眼神却扫过吴用，似有深意。
吴用连连称谢，亲自端起一杯酒奉上：“我自罚一杯，给大人压惊。”罢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补服前襟。
宴席重归热闹，丝竹再起。秋香被扶下席，未再露面。吴用继续周旋于宾客之间，谈笑风生，醉态可掬。直至夜深，宾客陆续散去，李元德最后一个离席，临走时回头望了一眼内院，眸光阴沉。
三更，城北骤然火起。
火势从李元德府邸东厢燃起，烧穿梁柱，直冲夜空。差役闻讯赶至，救火扑救，至五更方熄。清理残骸时，一名老差役在厨房灶膛深处摸到几块未燃尽的硬物，取出一看，竟是铜块，表面光滑规整，边缘呈弧形，分明是铸币模具残留。
“不对劲。”老差役低声对同伴，“这火来得蹊跷，灶膛本不该存此物。”
消息飞报县衙。
此时吴用尚未安寝，独坐内院亭中，手中握着半块玉佩，指腹摩挲着断裂处。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心腹差役跪地禀报：“回大人，李元德家灶膛里挖出铜渣，形制与私铸钱模一致，已封存待查。”
吴用听完，未发一言，只缓缓点头。
片刻后，亭外传来窸窣声。秋香披着薄衫走来，手中托着一盏热茶，发丝微乱，眼带倦意。“大人还未歇下？”
她走近，将茶放在石桌上。吴用伸手接过，顺势揽她入怀。她身子一僵，随即顺从靠在他肩头。
远处城北方向，浓烟仍未散尽，在晨雾中凝成一道灰柱，缓缓飘向际。
吴用望着那烟，轻啜一口茶，忽而低笑：“这香，烧得正好。”
秋香伏在他胸前，睫毛轻颤，未答话。
吴用又道：“明日你不必露面，安心在后院住下。缺什么，尽管跟管家。”
“是。”她低声应。
吴用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清明，不见半分醉意。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是今早进城时收到的密报：李元德昨夜曾派人出城，往北门方向而去，携一布包，重约三十斤。
他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入石桌凹槽。
次日清晨，吴用照例升堂理事。衙门外已有百姓排队递状，他一一接下，随手堆放案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太阳穴，仿佛宿醉未醒。师爷递上昨日火情文书，他扫了一眼，提笔批道：“查无证据，暂不立案。”随即搁笔，起身踱步至廊下，望着边云色。
不多时，一名捕快匆匆入衙，在师爷耳边低语几句。师爷脸色微变，捧着新报的物证名录进堂，双手呈上：“大人，城北火场……确有铜渣，已送交府库封存。”
吴用皱眉，佯怒：“谁让你们收的？我了暂不立案！”
“可……这是铁证，若不上报，恐遭弹劾……”
“上报？”吴用冷笑，“一个失火案，挖出几块破铜，就要惊动刑部？你当朝廷是菜市场？”
师爷唯唯退下。
吴用坐回案前，手指轻敲桌面，三短一长，停顿片刻，又三短一长。这是他与暗线约定的信号：证据已得，静待时机。
他低头翻看手中状纸，实则心神已转。李元德背后尚有数名盐务吏，皆与信王旧党牵连。如今铜渣现世，只需顺藤摸瓜，便可牵出更大把柄。漕运账目不清、盐引虚报、私贩海路——桩桩件件，皆可为刀。
但他不急。
刀要慢慢磨，血要缓缓放。
他想起昨夜秋香跌倒时的眼神，那一瞬的慌乱中藏着一丝刻意的迟疑。他知道，她并非真摔，而是算准了角度与时机。这女子，比春三十娘子更懂藏锋。
“来人。”他唤道。
一名家仆应声而入。
“去告诉后院那位，今日厨房加两个荤菜，她爱吃鱼羹，记得炖烂些。”
家仆领命而去。
吴用重新提起朱笔，在那份“暂不立案”的文书上，轻轻画了一道横线，未写一字，却意味深长。
日头渐高，衙门前人流未断。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终于站起身，宣布午时歇衙。转身时，手扶案角，指尖触到腰间玉佩，顿了顿，才缓缓走入后堂。
秋香正在院中晾晒新洗衣裳，见他进来，连忙放下木盆行礼。
吴用摆手：“不必多礼。昨夜辛苦你了。”
她低头：“为大人办事，谈不上辛苦。”
吴用笑了笑，没再话，径直走向书房。推门进去，反手落闩，从书架暗格取出一只匣，打开，里面是一叠账页残片，正是昨夜带回的信王通敌账本副本。他抽出一页，目光落在一行字上：“……经扬州中转，硫磺八百斤，换倭刀三百柄。”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合上匣子，重新锁入暗格。
窗外，一片落叶飘进院中，贴在湿衣下，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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