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只是淡淡地点零头。
“本后觉得元正这想法不错。新制把官职分得细了，要的人自然多。可要是人人都盯着升迁，心思全用在往上爬上，谁还肯踏踏实实干活？”
她顿了顿，提起旧事：“从前县衙里那么多人，真正吃朝廷俸禄的没几个。我们都知道这不好，官员要养家，俸禄不够，手就会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可一旦编制给足了、俸禄发够了，又会出现新的问题：那些只能做些杂务、文书、登记之类差事的人，也会开始争、开始抢、开始互相倾轧，人人钻营，处处站队，所有职位都会变成交易的筹码。”
她语气沉了些：“所以需要一批专门干事、不求升迁的人。而这样的人……”她看了众人一眼，“在场的诸位不愿意做，那些苦读十年的学子，也不会愿意。”
没法升迁，便是断了前程。十年寒窗换一场空，谁能甘心？
堂内安静下来，众人都低着头，没人急着开口。
严建章心里明白，县衙府衙里确实有大量琐碎事务离不了人。可一旦给了升迁的路，身处底层的人只会拼尽全力往上爬，本职工作反倒成了跳板。
王后想到的办法，是找一群心甘情愿待在这些位置上、不必担心升迁的人。这么一想，女子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于是他接着问：“娘娘，那这些女子若要任此职，是否也需统一参加科举？”
“当然。”王后答得干脆，“考题与男子无异。”
严建章紧接着问：“那也是一同入场、一同考试？”
王后再次点头，神色平静：“同一考场，同一规矩，无一例外。”
这两句问答落地，堂内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既然走的是正途科考，而非恩荫特授，那便不是乱了纲常，也不是坏了规矩，她们是靠本事挣来的位置。
这么一想，甚至觉得对她们有些不公平。
众人互相交换了眼色，没有人再提出异议。想法是好的，但能不能落地，还得看外面的人怎么想。
王后见没人反对，心里放下了一截：“这事先在南越府试点，行得通再往外推。”
柳墨言作为臣子，还是补了一句：“娘娘明鉴，此策虽妥，但那些学子未必肯接受。”
应元正笑了笑，“书院之前就有不满，与其压着让他们暗地里闹，不如借这次试点把问题摆到台面上。矛盾显出来了，才好对症下药。”
怎么对付，他已经有办法了。
柳墨言点头，样子装到这儿就可以了。
既然应元正自己揽下了这件事，其他人自然没有异议。
两日后印刷的榜文贴满了南越城的每一面告示墙。
通过科举的士子姓名与所授职位写得清清楚楚，围观的人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而就在榜单正下方，另一则公告同样醒目：明年五月开启女子科举，考试内容、场次、规矩与男子完全一致；唯通过者仅授特定实务职衔，无升迁之途。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岭南。
当日参会的三科主审官早已将内情透露给相熟同僚，书院山长们更是第一时间得了风声。
崇文书院的山长陈敬之找到孟鹤年时，正是榜单贴出的当，“之前就有传闻出来，现在告示一出也就证实了，我院里的学生也闹得厉害，要再聚一次抗议。”
孟鹤年看了他一眼：“你不拦着？”
“拦得住吗？”陈敬之端起茶盏，“事关自身前程，了也未必听。不如让他们自己去找殿下，殿下既然敢贴这张榜，就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孟鹤年听明白了。陈敬之不打算管，不过他自己也没打算管。
“你真觉得这改法妥当？”孟鹤年问。
陈敬之吹了吹茶沫：“道理是对的。衙门里那么多琐事，若样样都系着升迁，最后拼的就不是本事，而是关系背景。
有根基的人哪怕考不上、入不令下的眼，只要占住一个底层位置，照样能一步步爬上去。到那时，寒窗十年还有什么意义？”
孟鹤年笑了笑：“难道不是因为你家有个女儿？”
陈敬之也笑了：“你家那孙女，不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低头喝茶，不再多言。
与此同时，城中的一家酒楼早已人满为患。
一名青衫书生站在厅堂中央，手里攥着一张抄录的榜文，声音激动得发颤：“女子怎么能进官场！新朝廷桩桩件件都不遵祖制，改科举内容也就罢了，如今竟许女子入场同考？这岂不是污了圣贤之地、晦气至极！”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高声附和：“正是！男女同场，成何体统！万一因此冲撞了文运，害我等发挥失常，找谁理去？”
“不错！她们考上了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杂职，凭什么占我们的考场、分我们的名额？”
“是无升迁之途，可谁信？今日开了口子，明日就能寻出由头往上挪！到时候我们苦读十年的前程，反倒要给她们让路！”
情绪像滚水一样沸腾起来。有人拍桌，有人跺脚，有人红着眼眶喊“公道何在”。酒碗碰翻了，茶水溅湿了衣襟，却没人姑上擦。
不知是谁第一个站起来，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去巡抚衙门！找殿下问个明白！”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了油锅。
“去！”
“一起去！”
“不能就这么算了！”
椅子被推倒的声音、脚步踏过木板的声音、压抑了太久的愤怒终于找到出口的声音混成一片。
众人涌下楼梯，冲出酒楼，汇入街上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人流。一条由青衫与布衣汇成的长龙朝着巡抚衙门的方向滚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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