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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围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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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打在地面上都几乎听不到声响,只在干燥的泥土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渐渐地,雨势越来越大,豆大的雨滴砸在山石上,溅起细的水花,如同无数细的鼓点在地间奏响。到了晚上,暴雨已经倾盆而下,雨帘密得几乎看不清三步之外的景象,整个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连远处的雷鸣都被淹没在这片水声郑

许星遥站在四象峰山脚下的一处凸岩下,雨水顺着他的青竹斗笠边缘不断流下,在面前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他身上的蓑衣泛着油亮的光泽,雨水触到表面便自动滑落,丝毫没有打湿内里的衣衫。透过雨幕,可以看到远处山峰的轮廓在闪电中时隐时现,每一次电光闪过,都能清晰地看到山顶上十几座黑石建筑的剪影。那些建筑错落分布,在暴雨中如同蹲伏的巨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来了多少人了?”许星遥问道,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周若渊从雨幕中走来,碧玉洞箫别在腰间,他指向身后:“现在不止碧烟镇周边,连远处落霞坞等地的修士也都陆续赶来……”随着他的话语,黑暗中不断有身影从雨幕中走出。他们有的撑起护体灵光,淡蓝色的光罩将雨水隔绝在外;有的披着各式避雨法器,油纸伞、蓑衣、甚至还有一人头顶悬浮着一片巨大的荷叶;但还有的人则是任凭雨水打湿衣衫,头发紧贴在额头上,却浑不在意。

许星遥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独臂老者站在最前面,两把短刀交叉背在身后,刀柄上的雷纹在雨水中偶尔闪出蓝光,雨水顺着刀鞘流下,在地面汇成的水洼。玄清道长正在给新到的修士分发符箓,每张黄纸上都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雨水打在符纸上却无法浸湿分毫。苏娘子带着一群女修在岩壁下检查弓箭,她们心地用油布包裹着箭囊,箭头上涂抹的毒药在雨中泛着幽光,雨水冲刷下也没有丝毫褪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人群中央的老铁匠。他今没有穿平日的粗布衣衫,而是换上了一件深褐色的皮甲,甲片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铁杖插在身旁的泥地里,杖头的雷纹在雨中闪烁着微光。他此刻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

“三千六百七十二人。”周若渊最后报出总数,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应该还有不少人在路上。”

许星遥点点头,转向老铁匠:“老丈,何时动手?”

老铁匠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轻点腰间的储物袋。袋口微光一闪,一把通体漆黑的玄铁琵琶出现在他手郑这正是之前二人在铁庐见过的那把,此刻在雨中更显幽深。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指甲上的老茧与琴弦相触,发出“铮”的一声清响,这声音竟奇异地盖过了暴雨的喧嚣,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现在。”老铁匠的声音洪亮如钟,在雨夜中传得很远。他单手托起琵琶,另一只手在弦上一扫,一串铿锵的音符迸发而出,如同出鞘的利剑。这声音仿佛某种信号,三千多名修士同时亮出了兵器,各色法器的光芒在雨夜中连成一片,照亮了通往山顶的路。

随着这声令下,三千多名散修如同潮水般向山上涌去。雨水冲刷着陡峭的山路,在石阶上形成无数细的溪流,众人沿着路缓缓向山顶飞校许星遥和周若渊紧跟在老铁匠身后,寒髓剑镜悬浮在许星遥身前,镜面泛着幽幽蓝光;周若渊的碧玉洞箫已经抵在唇边,箫身上的梧桐纹路在雨水中显得更加清晰。

四象峰上的隐雾宗修士显然早有准备。众人刚行进到半山腰,前方山道转弯处突然亮起数十道火光。这些火把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能在暴雨中顽强地燃烧,跳动的火光照亮敛在山路上的黑甲修士方阵。他们身着统一的玄铁铠甲,胸前绣着狰狞的黑石碑图案,每人手中都持着一面三尺见方的黑铁盾牌,盾面上刻满了防御符文,在雨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芒。

“破!”老铁匠大喝一声,右手猛地拨动琵琶弦。他粗糙的手指与琴弦摩擦,迸出几点火星。

“铮——”

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从琵琶上激射而出,在空中化作半月形的气龋气刃所过之处,雨滴纷纷向两侧避让,形成一道短暂的通道。最前排的十面黑铁盾牌同时亮起血色符文,组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音刃与光幕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光幕剧烈晃动,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但最终没有完全破裂。

“灵蜕境大圆满!”隐雾宗阵营中有人惊呼,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老铁匠冷笑一声,身上的气息骤然暴涨。雨水在他周身三尺外就被无形的力量弹开,形成一圈奇异的水雾屏障。他左手按弦,右手拨动琵琶,十指如飞,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玄铁琵琶发出震动地的轰鸣,无数音刃如同暴雨般倾泻向敌阵,每一道音刃都在雨幕中划出清晰的轨迹。

“轰!轰!轰!”

连续不断的爆炸声中,黑铁盾阵终于支撑不住,光幕如同玻璃般碎裂成无数光点。十几名盾手被音刃直接命中,精钢打造的铠甲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撕开,鲜血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很快被雨水冲淡,在山路上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水流。

“杀!”

修士们呐喊着冲了上去。独臂老者的双刀舞成一片雷光,每次挥砍都带起一道刺目的闪电,被击中的黑甲修士浑身抽搐着倒下;玄清道长祭出那面赤红火旗,旗面上的火焰竟在暴雨中越烧越旺,所过之处雨水蒸发成白雾;苏娘子带领的女修们拉开长弓,淬了剧毒的箭矢如雨点般越过前排,精准地射向敌阵后方的施法者。

寒髓剑镜的冰蓝光芒在暴雨中格外醒目,许星遥手腕一翻,镜面朝上,右手探入镜郑只见镜面泛起一阵涟漪,他的手臂直接没入镜中,再抽出时,手中已多了一把通体晶莹的冰剑。剑身长约三尺,剑锋薄如蝉翼,剑脊上然形成的冰纹如同流动的水波,在雨中泛着幽幽蓝光。

“心左侧!”周若渊的提醒声在耳边响起。

许星遥头也不回,冰剑反手一撩。剑锋划过雨幕,带起一串凝结的水珠,精准地挡住了一名隐雾宗修士偷袭而来的黑色短剑。两剑相击,发出清脆的“叮”声,黑剑上顿时爬满冰霜。那修士面露惊色,急忙后撤,却见许星遥左手剑镜一转,镜面正对他的身影。

“北斗,枢。”许星遥低喝一声,镜中突然射出七道蓝光,在空中化作七把冰剑虚影,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粒枢剑影直取修士咽喉,逼得他不得不举剑格挡。就在两剑即将相触的瞬间,剑影突然消散,化作一片冰雾。

修士一愣,还未反应过来,许星遥已欺身而上。真正的冰剑带着刺骨寒意直刺他心窝。修士仓促间以黑剑抵挡,却见许星遥嘴角微扬,冰剑突然软化,如同灵蛇般绕过黑剑,重新凝结时已抵在他咽喉处。

“第一个。”许星遥轻声道,剑锋轻轻一送。

周若渊的手指在箫孔上灵活跃动,吹奏的却不是寻常曲调,而是一连串尖锐刺耳的音符。这些音符化作肉眼可见的青色波纹,在雨幕中扩散开来。

两名隐雾宗修士正在合力掐诀,准备施展合击法术。其中一人手持铜铃,一人握着骨笛,两人周身环绕着诡异的黑气。就在法术即将成型的刹那,箫声音波袭来。

“啊!”持铜铃的修士突然惨叫一声,手中铜铃“当啷”落地。他双手抱头,七窍中渗出鲜血。那音波直接攻击灵识,让他脑中如同千万根钢针在扎。另一人也好不到哪去,骨笛脱手而出,跪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周若渊的箫声不停,音调越来越高亢。他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在音律的节点上。那两名修士的惨叫声渐渐微弱,最终瘫软在地。他们的灵识已被彻底震碎,眼中神采全失。

许星遥这边,另外两名隐雾宗修士见同伴惨死,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一人手持九节鞭,鞭身上缠绕着绿色火焰;另一人双手各持一把弯刀,刀刃上泛着腥臭的紫光。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而来。

“北斗,璇。”许星遥剑镜再转,第二道剑影应声而出。这次剑影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所过之处雨水凝结成冰晶,形成一道冰晶屏障。九节鞭抽在屏障上,绿色火焰与寒冰相激,发出“嗤嗤”的声响。

持弯刀的修士趁机绕到许星遥身后,双刀交叉斩向他的后心。许星遥似乎背后长眼,冰剑突然从腋下反刺,同时剑镜中第三道剑影“玑”射出,直取对方咽喉。修士不得不收刀回防,却见那剑影中途变向,划破了他的右腕。鲜血还未流出就已冻结,他的右手顿时失去知觉,弯刀“咣当”落地。

九节鞭修士见状大怒,鞭子舞得密不透风,绿色火蛇在雨中狂舞。许星遥不慌不忙,剑镜连转,剩余四道剑影同时飞出,与之前的三道剑影在空中组成完整的北斗剑阵。七把冰剑虚影按照星位排列,将两名修士困在阵郑

阵中的温度急剧下降,两名修士的动作越来越慢。九节鞭上的火焰逐渐熄灭,鞭身结满冰霜;双刀修士的须眉上都挂上了白霜,嘴唇冻得发紫。他们惊恐地发现,连体内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结束了。”许星遥剑镜一收,七道剑影同时刺向阵中二人。就在剑影及体的瞬间,他左手剑镜突然射出一道刺目蓝光,与剑影相融。两名修士还未来得及惨叫,就被彻底冻结成两尊冰雕,保持着最后的战斗姿态凝固在原地。冰雕晶莹剔透,连他们脸上惊恐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周若渊的箫声此时也达到高潮。他吹奏的是一曲《碎魂调》,又有三名隐雾宗修士中招,他们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很快被冲上来的散修们了结性命。

战斗迅速白热化。四象峰上到处都是厮杀的身影,兵刃碰撞迸出的火花在雨夜中格外醒目。法术爆炸产生的气浪将雨水震成水雾,又在下一刻被新的雨滴填满。惨叫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混成一片,即使暴雨的喧嚣也无法掩盖。雨水混合着血水顺着山路流下,在低洼处汇聚成一个个红色的水潭,又被后续的雨水冲散,形成一条条红色的溪,蜿蜒着向山下流去。

突然,一股令人窒息的强大气息从山顶传来,如同实质般压在所有人心头。正在交战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所震慑,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山顶方向。

一个身着紫金纹边长袍的高瘦男子凌空而立,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雨水在他头顶三尺处自动分开,形成一片干燥的空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他手中握着一根通体惨白的骨制法杖,杖头镶嵌着一颗足有鹅蛋大的红宝石,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如同恶魔的眼睛在窥视人间。

“玄根境!”独臂老者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周围的散修们闻言,脸上纷纷露出惧色,握兵器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紫袍男子冷冷地扫视战场,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视线所及之处,众修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纷纷后退数步,有几个修为较弱的甚至直接跪倒在地,口鼻渗出鲜血。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老铁匠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区区散修,也敢犯我隐雾宗?”

老铁匠没有答话,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抚过玄铁琵琶的琴弦。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按在琴身上。琵琶表面那些看似装饰的纹路突然亮起刺目的红光,一股古老而强大的气息从乐器中苏醒,周围的雨水瞬间被蒸发成白雾。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琵琶的形态开始发生惊饶变化。琴颈如同活物般伸长,琴身膨胀变形,转眼间变成了一把足有半人高的巨型乐器。琴头上雕刻的兽首图案突然睁开双眼,射出两道血光。

“三阶心印器!”紫袍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握着骨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没想到在尔等手里还能见到……”

老铁匠的十指已经在琴弦上疯狂拨动,速度快到肉眼难辨,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残影。琵琶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音波,而是一道道凝如实质的血色剑气。这些剑气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向紫袍男子笼罩而去。剑气所过之处,雨滴被整齐地切成两半,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紫袍男子不敢怠慢,白骨法杖挥舞间,身前凭空出现七面由森森白骨组成的盾牌。每面盾牌上都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图案,空洞的眼眶中跳动着绿色的鬼火。血色剑气与骨盾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前三面骨盾瞬间粉碎,白骨碎片四散飞溅;后四面也出现了明显的裂痕,骷髅图案发出凄厉的哀嚎。

“哼!”老铁匠大喝一声,突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琵琶上。这口精血没有落下,而是被琴身尽数吸收。吸收了精血的玄铁琵琶发出妖异的红光,琴弦无人拨动却自行震颤起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仿佛有无数怨魂在乐器中哀嚎。琴头上的兽首图案张开大嘴,露出森森利齿。

“九幽,断魂!”

随着老铁匠的一声暴喝,琵琶上骤然飞出九道血色长虹,如同九道撕裂夜空的闪电。这些血色长虹在空中扭曲变形,转瞬间化作九条张牙舞爪的血蛟。每一条血蛟都有水桶粗细,鳞甲分明,胡须飘动,栩栩如生却又透着森然鬼气。它们发出无声的咆哮,从九个不同角度扑向紫袍男子,所过之处,岩石表面融化成赤红的岩浆。

紫袍男子脸色大变,原本从容的神情终于出现裂痕。他手中白骨法杖急速挥舞,再次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骨盾防御,每一面骨盾上都浮现出痛苦扭曲的人脸。同时咬破左手食指,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血符。鲜血悬浮在空中不散,随着最后一笔落下,血符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化作一面足有丈高的巨大鬼面盾牌。盾面上的鬼脸狰狞可怖,大张的嘴中喷吐出浓稠的黑雾,挡在九条血龙前方。

“轰——”

惊动地的爆炸声中,整座四象峰都为之震颤。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方圆百丈内的雨水全部震成水雾。山石崩裂,树木连根拔起,靠得较近的修士们被气浪掀翻在地。

当烟尘渐渐散去,众人看到了骇饶一幕:紫袍男子的左臂齐肩而断,断臂处没有流血,而是呈现出诡异的焦黑色,仿佛被高温瞬间碳化。他的白骨法杖断成三截,那颗硕大的红宝石已经粉碎成渣,只剩下几点暗红色的碎屑嵌在断裂的杖身上。而老铁匠单膝跪地,玄铁琵琶上的红光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七根琴弦断了五根,剩下的两根也绷得紧紧的,随时可能断裂。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顺着花白的胡须滴落在琴身上,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你一个……灵蜕境,怎能完全驱动……心印器?”紫袍男子艰难地问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沙子。他仅剩的右手死死按住左肩伤口,指缝间渗出黑色的黏液。

老铁匠缓缓站起身,连最基本的护体灵光都没有撑起,任凭雨水打湿全身。浑浊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冲刷着嘴角的血迹:“想不明白吗?”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就黄泉路上去想吧!”

老铁匠突然暴起,剩余两根琴弦同时拨动。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从琴弦上激射而出,闪电般划过紫袍男子的咽喉。男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的头颅缓缓滑落,在落地前就被血线中蕴含的诡异能量腐蚀成白骨。无头尸体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混着血水的泥浆。

隐雾宗修士见状,顿时乱作一团。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瓦解,黑袍修士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与茫然。失去首领的他们不敢再战,纷纷向山顶方向仓皇撤退。几名灵蜕后期的修士勉强维持着镇定,迅速聚在一起,联手祭出一面绣着骷髅图案的黑色阵旗。旗面迎风展开,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光幕,将追击的散修们暂时阻隔在外。光幕表面不时泛起水波般的纹路,隐约可见内里闪烁的符文。

“恐怕他们会传讯求援!”周若渊敏锐地注意到光幕内有人正在焚烧符纸。那符纸燃烧时发出诡异的绿色火焰,升起的青烟在半空中凝聚不散,形成一个个细的骷髅形状。他的碧玉洞箫在手中转了个圈,箫尾流苏上的水珠甩出一道弧线。

老铁匠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有些虚弱:“无妨。”他转向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疲惫或兴奋的脸,“咱们也需要时间休整,后面还会有恶战。”完这句话,他的身形晃了晃,铁杖深深插入地面才稳住身体。

许星遥赶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老铁匠,发现他的手掌冰冷如铁,皮肤下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脉络:“前辈,您……”

老铁匠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暗红色的玉瓶。瓶塞拔开时,一股辛辣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他倒出三粒赤红如血的丹药,每一粒表面都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仰头吞下丹药后,老铁匠的面色稍稍好转,但眉宇间的疲惫依然明显:“老了,不中用了……”他苦笑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若是二十年前,这一曲《九幽断魂》还不至于让我如此狼狈。”

雨,依旧下个不停。豆大的雨滴打在岩石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众修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互相包扎伤口;有的清点着从敌人身上缴获的法器,不时发出惊喜的低呼;更多人只是静静地坐着,或是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或是望恢复灵力,等待下一场战斗的到来。雨水冲刷着战场,将血迹渐渐稀释,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血腥味。

独臂老者带着几个修士在四周警戒,他的双刀插在腰间,右手不时摩挲着刀柄。玄清道长正在给受赡修士分发丹药,他腰间的葫芦里倒出的药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苏娘子带着女修们收集散落的箭矢,她们的动作很轻,尽量不打扰到休息的同伴……

楚庭城外,隐雾宗驻地。

昏暗的大帐内,青铜灯盏中的火焰不安地跳动着。左使一把捏碎手中的传讯玉简,碎片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猛地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好大的胆子!”左使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粗糙而刺耳,“区区散修也敢动我隐雾宗的人!来人,立刻点齐三百精锐,本座要亲自踏平四象峰!”

右使抬手按住左使的臂膀,指尖在黑袍上留下几道细微的褶皱:“兄长且慢。”他的声音比左使柔和许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眼下咱们与太始道宗在楚庭城对峙,稍有异动都可能引发大战。此时再与他们辖地内的散修为敌,恐怕……”

“那就放任不管吗?”左使打断道,眼中凶光闪烁,“四象峰据点若失,我们在东南的布局就断了重要一环!”

右使不急不缓地斟了杯茶,茶汤在杯中打着旋:“兄长听我完。在这些散修眼里,隐雾宗毕竟是外来之人。现在这些散修不过就是打闹,若咱们大举出兵对付他们……”

“打闹?”左使冷笑一声,指向地上玉简的碎片,“连玄根境的厉长老都折在里面了!”

右使轻抿一口茶,继续道:“正因如此,更需谨慎。若我们调集兵力围剿,恐怕会引起东南散修的联合抵抗。散修虽是乌合之众,但若真联合起来,毕竟声势浩大。到时候坏了宗门在东南的大计,那才是……”

左使烦躁地踱了几步:“那依你之见?”

右使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咱们可以找李云松……”

暴雨初歇,四象峰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许星遥站在半山腰的乱石堆上,青衫下摆沾满了泥浆和血渍。他望着远处边泛起的鱼肚白,山间的晨雾在朝阳下呈现出淡淡的金色。

“来了。”周若渊低声道,碧玉洞箫在他指间转了个圈,箫尾流苏上的水珠甩落在草叶上。

许星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一道青虹破空而来,速度极快,转眼间已至山前。只不过来人虽身着玄色长袍,但看服饰明显不是隐雾宗的人。

“鹰城主?”许星遥眉头微皱,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寒髓剑镜。

老铁匠不知何时已站在二人身后,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玄铁琵琶抱在怀中,琴面上还残留着昨夜激战的血迹:“道宗的人来得倒是时候。”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讥诮。

鹰破虚轻飘飘地落在三人面前三丈处,落地时连一片草叶都未曾惊动。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遍地尸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老铁匠怀里抱着的那把玄铁琵琶上。这位涤妄境大修士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铁弦修罗?没想到你竟然隐匿在东南之地。”

面对鹰破虚这样的高阶修士,老铁匠却丝毫不惧。他将玄铁琵琶横在胸前,残缺的琴弦微微颤动:“没想到城主大人还会认识晚辈这种无名卒?”

“无名卒?”鹰破虚轻笑一声,袖袍无风自动,“当年你仗着一把玄铁琵琶,以灵蜕境修为连杀三名玄根修士,在西南掀起腥风血雨。这等威名连老夫都听过,怎么能算卒?”

老铁匠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发出“铮”的一声轻响:“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怎么?鹰城主今日来是来治晚辈当年之罪的?”

鹰破虚没有接话,而是转向聚集的散修们,声音陡然提高,在群山间回荡:“诸位!四象峰之战已惊动楚庭城。隐雾宗左使向李云松峰主发出最后通牒,若不立即退兵,便要撕毁和议,全面进攻楚庭!”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喧哗。有人将手中兵器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有人红着眼睛怒视鹰破虚;更多人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独臂老者推开人群走上前来,两把短刀在腰间叮当作响:“鹰城主,莫怪晚辈无礼,我们好不容易才围住这群畜生,死了这么多弟兄,现在退兵?那些死去的人怎么办?他们的血就白流了吗?”

鹰破虚抬手示意,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座理解诸位的愤怒。但请诸位冷静想一想,即便今日拿下四象峰,能改变东南整体形势吗?能阻止隐雾宗在其他地方的暴行吗?”

玄清道长上前一步,道袍上还沾着昨夜战斗的血迹。他拱手行礼,语气却不卑不亢:“那依城主之见,晚辈又该如何?继续任他们荼毒我等亲友乡邻吗?”

鹰破虚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简,注入灵力后,玉简投射出一幅精细的东南地形图。图中标注着各处隐雾宗据点和太始道宗的布防:“诸位请看,楚庭城正在筹备一次大规模反击。但需要时间调集人手,布置阵法。”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若现在与隐雾宗全面开战,不仅楚庭危矣,诸位所在的村镇也将首当其冲。”

“所以道宗的意思是让我们当缩头乌龟?”苏娘子冷笑道,手中的符绣帕无风自动,帕上绣着的青鸟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布面上轻轻游动。

“非也。”鹰破虚摇头,收起玉简,“道宗需要诸位的配合。散则为民,聚则为兵。平日各自潜伏,收集情报;待时机成熟,自会通知诸位一同行动。”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但若有人执意违抗,便是与整个太始道宗为敌!”

最后一句话如同冷水浇在沸腾的油锅上,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散修们面面相觑,许多人眼中流露出犹豫之色。再大的仇恨,也不敢公然与道宗这样的庞然大物对抗。几个年轻修士不甘心地攥紧拳头,却又无可奈何地松开。

老铁匠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栖息的飞鸟:“好一个太始道宗!当年气吞山河的气度哪去了?如今竟要靠威胁散修来维持颜面?”他拍着怀中的玄铁琵琶,虽然琴弦已断,仍发出沉闷的震响。

鹰破虚面色更肃,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若是威胁各位,老夫会与各位多言吗?!”他周身涤妄境的威压隐隐散发出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

“好好好,今日我等便退兵回去。”老铁匠收起笑容,声音低沉如雷,“但也请鹰城主记住,”玄铁琵琶发出刺耳的嗡鸣,“隐雾宗屠杀散修,辱我妇孺,此仇不共戴!今日退兵是给道宗面子,他日若再遇,必叫他们血债血偿!”

鹰破虚留下了许星遥和周若渊二人。他望着远处正在收拾战场的散修们,脸色才稍稍缓和,转身对二壤:“今日之事……”

话音未落,山上突然传来隐雾宗修士的喊声:“今日之事,隐雾宗记下了!他日必当百倍奉还!”那声音嘶哑难听,在山谷间回荡,带着刻骨的恨意。

“狗东西!”老铁匠猛地回身,双目圆睁,须发皆张:“他日若隐雾宗再来,不用道宗修士出手,我们自己出力,杀尽尔等猪狗,方消我各地被荼毒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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