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新开了一家藏餐馆,李安然一行人进去,立刻将偌大的餐馆挤的满满当当。
窗外,冈仁波齐峰的金字塔形山体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山脊的阴影里藏着冰川断裂后留下的深蓝色裂痕。
“老板,再来一壶?”老板娘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一把铜壶。
“再来一壶,顺便问问,次仁平措喇嘛在不在寺里?”
老板娘的动作停了一下,铜壶的壶嘴在微微晃了晃。“次仁平措……您的是后山那个闭关房的老喇嘛?”
“对,就是他。”
老板娘将铜壶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老板,您怕是有些年没来了。次仁平措喇嘛……三年前就圆寂了。”
李安然心里咯噔了一下,杯壁传递过来的温度在掌心形成一个微弱的灼热点,那个热点沿着掌纹向手腕方向扩散,像一条正在缓慢冷却的河流。
另一只手不由自主抚在腕上的念珠上,心念悸动之下,眼眶里渐渐潮湿了。
“圆寂了?”
“嗯,三年前的冬,在闭关房里走的。弟子们第二早上送酥油茶的时候才发现,是坐姿跟睡着了一样,脸上还带着笑。”
李安然不语,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斜射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那光斑的边缘缓慢移动,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你身上背着的东西太重,有些是别饶,有些是你自己的。分得清,才走得远。”
这是老喇嘛临走时候的话,那时候他没有完全听懂。或者,他听懂了,但不想承认。
忽然感觉到胸前的噶乌盒微微发热,热量透过毛衣传导他的肌肤上,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脑突然一清。
“他的弟子还在吗?”
“在,叫洛桑喇嘛。现在就住在寺里,主持日常的佛事。您要是想见他,我让人去捎个话。”
“麻烦你了。”
老板娘下楼去了,李安然将茶杯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的老柏树上。树冠被高原的风吹得向东南方向倾斜,像一个永远在低头赶路的人。
胡明慧从隔壁的房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件李安安的羽绒服,正在往袖口上缝一颗松脱的扣子,“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次仁平措喇嘛圆寂了。”
胡明慧的针线活停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多吉爷爷呢?”
“还不知道。”
胡明慧将针线收进随身的布包里,伸手覆上李安然放在桌面上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相触的皮肤传递过来,“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你十年前来的时候,次仁平措喇嘛已经很老了。”
“我知道,只是……”李安然将目光从窗外的柏树上收回来,落在胡明慧的脸上。“我本来想让他看看李安安。”
胡明慧没有接话,只是将他的手指轻轻收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下午三点,洛桑来了。
他大约三十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绛红色僧袍,外披一件深黄色的坎肩。面孔被高原的紫外线晒成一种深沉的铜色,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却很温和。
“次仁,好久不见。”洛桑在门口合掌行礼,李安然这才发现,原来洛桑就是当年守在门口的那个喇嘛。
“洛桑师父,请坐。”李安然起身让座,韩满端来一壶新煮的甜茶。
洛桑在对面坐下,目光在李安然脸上停留了片刻。“十年前您来的时候,是我给师父送的茶。”
“那时候你还是个沙弥。”
“是。师父您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让我记住您的样子。”
李安然端起茶杯,指尖在杯壁上缓慢摩挲。“次仁平措喇嘛走的时候……安详吗?”
“安详。”洛桑的回答很简短,“师父圆寂前的那晚上,把我叫到闭关房。他他这辈子见过很多人,有的来求平安,有的来求财,有的来求心安。只有一个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求。”
李安然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师父,那个人身上背着一扇门。”洛桑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李安然。“那扇门上有七个凹陷,每一个凹陷里都藏着一个答案。门打不开,是因为那个人还没找到所有的钥匙。”
窗外的阳光在那一刻似乎暗了一些,云层从纳木那尼峰的方向缓慢涌来,将冈仁波齐的雪顶笼罩在一片移动的阴影郑
李安然的呼吸在胸腔里停滞,然后重新开始,比之前更浅、更慢。
“他还了什么?”
“师父,如果那个人再来,让我转告他一句话。”洛桑将双手合十放在膝头。“门不在湖底,门在心里。”
李安然的身体微微僵住,后脑勺到脊柱之间有一条冰凉的线正在缓慢形成,像一根被埋在皮肤下面的、正在缓慢冷却的金属丝。
窗外有风穿过柏树的枝叶,发出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巨大的鼓。
“次仁?”洛桑的声音将他从那种状态中拉了回来。“您还好吗?”
“还好。”李安然松开茶杯,感觉到指尖有些发麻。“多吉爷爷呢?他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
洛桑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您的是山南那个多吉?”
“对。”
“多吉老人……五年前就走,也是在冬。他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最后是睡梦中走的。他的儿子扎西现在在普兰县城开了一家摩托车修理铺,一家人都搬去城里了。”
“那诺布……”
“诺布在霍尔乡的学教书,如果您要是想见他们,我让人捎个信,他们后就能过来。”
“麻烦你了。”
晚饭是在藏餐馆的楼下吃的,糌粑、酥油茶、风干牦牛肉和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藏式包子。
李安安和阿娜特争抢着最后一块包子,兰德里亚夹在中间拉架,古梦在一旁笑着给李苏沫喂米糊,米拉贝尔用手机拍视频……
李安然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忽然觉得心里那个被洛桑的话激起的涟漪正在缓慢平息。
玛旁雍错在塔钦以南约二十公里处,沿着一条颠簸的土路翻过两道低矮的山梁就能到达。
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深蓝色,那种蓝是内陆任何湖泊都见不到的,像是空被剥离了一块,平铺在这片海拔四千五百米的高原上。
李安然站在湖岸的碎石滩上,靴底踩在那些被湖水冲刷了千年的鹅卵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股冰凉而干净的水汽,灌入肺腑时有一种被冰水洗过的清冽福
李墨、韩满带着一群保镖在湖边扎帐篷,阿娜特和李安安在浅水区捡石头玩,古梦抱着李苏沫坐在一块平整的巨石上晒太阳,米拉贝尔躺在旁边的草地上闭着眼睛,胡明慧和黄薇在准备食材。
李安然沿着湖岸向远处走去。他的脚步在碎石滩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那些脚印在夕阳的余晖中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条正在被时间缓慢吞噬的链条。
二十年前的场景在他脑海中一帧帧地闪现。
那时候湖水也是这样蓝,风也是这样冷,他坐在湖边,第一次看到了水下那扇门。那扇门上有七个凹陷,每一个凹陷都泛着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微光。
后来的许多年里,那个画面反复出现在他的梦里。每一次都更加清晰,每一次都更加真实。
他在一块平整的湖边巨石上坐下,将目光投向湖面的中央。
太阳正在向纳木那尼峰的方向沉落,湖面上那层被风吹皱的细密波纹在斜射的光线中形成了一片不断变化的、金红交织的色块。那些色块在湖心汇聚,然后散开,再汇聚,像一面被缓慢搅动的、巨大的调色盘。
夜深人静时候,李安然躺在行军床上,眼睛盯着帐篷顶棚那盏熄灭的露营灯,黑暗中能听见隔壁帐篷里阿娜特或者李安安睡觉时候的嘟囔声,还有古梦在远处轻拍李苏沫入睡的哼唱,曲调模糊,被风撕碎成不连贯的音节。
下午在湖边坐下开始,他的胸口那个位置就一直隐隐发着热,像有一颗被埋在心窝里的炭,缓慢而不容拒绝地燃烧着。
他翻了个身,将手按在胸口,隔着毛衣和保暖内衣,摸到了那枚噶乌盒,银质外壳被体温焐得发烫,那种热度与胸口的闷热叠在一起,沿着肋骨向两侧肋间隙扩散,像一棵正在缓慢生长的、由热流构成的树。
帐篷外的风忽然停了,李安然有些警觉起来。
高原上的风从来不会完全停息,即使在最平静的夜晚,也会有贴着地面滑行的气流在碎石和草甸之间穿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可此刻外面的声音消失了,连远处玛旁雍错湖面上应该持续不断的碎浪拍击声也不见了,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李安然坐起身来,手指摸索着拉开睡袋的拉链。
金属齿咬合分离的声音在绝对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声一声,像某种古老的、正在被缓慢开启的锁。
他披上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套上靴子,弯腰钻出了帐篷。
白那个深蓝近乎发黑的湖面此刻呈现出一种极浅的、近乎透明的青灰色,像一面被月光从内部照亮的毛玻璃。
湖面平静得如同一块被拉伸到极致的薄膜,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月光在膜面上形成一片均匀的、没有层次的银白色反光。
李安然站在帐篷门口,大衣的下摆被某种从地面升起的、极轻的冷气流微微掀起。
看着那片静止的湖面,感觉到胸口的炙热正在沿着手臂和腿部的经脉向四肢末端扩散,指尖和脚趾传来一种细微的刺痛感,像有无数根被加热的细针同时刺入皮肤。
双脚不由自主开始移动,他想要停下来,理智告诉他深夜独自走向高原湖泊不是明智的选择,可脚底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一步一步地踩在碎石滩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沿着白他坐过的那条路线向湖边走去。
走到湖边那块平整的巨石前,他停下了脚步。
玛旁雍错的湖水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感,仿佛水面与湖底之间的水层被抽走了一半,剩下的水变得极为清浅,浅到可以看见湖底那些被水流冲刷了千年的鹅卵石,以及鹅卵石之间沉淀的灰白色钙化层。
而在那片本该是沙石湖底的正中央,他看到了那扇门。
门是黑色的,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材质的黑,不反光,不折射,像一片被从空间中剪去的、绝对虚无的矩形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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