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帕拉恩德培机场的VIp通道灯光昏黄，非洲大湖地区特有的湿热从维多利亚湖面蒸腾而上，在停机坪的柏油路面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李琰从湾流G650的舷梯上走下来时，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S600停在舷梯下方，车牌是乌干达政府专用的序列号。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亚麻西装的中年黑人走下车来。
“李先生，总统在恩德培官邸等您。”他向李琰微微躬身，态度极为恭敬礼貌。
李琰坐进车后座，关上车门的瞬间，外面的湿热被隔绝开来，车内的空调冷气吹得他额头有些发凉。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维多利亚湖畔的公路朝西北方向驶去。窗外的湖面在暮色中泛着铅灰色的光，水面上有几艘渔船在缓慢移动，船头的灯火在黑暗中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穆塞韦尼的恩德培官邸坐落在一处半岛的顶端，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公路与陆地相连。
官邸的围墙高约三米，墙头拉着电网，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岗亭，穿迷彩服的卫兵挎着AK-47在围墙内侧巡逻。
车子在官邸的大门前停下，卫兵拿着手电筒照了一下后座，又核对了一遍车牌号，才挥手放校
李琰被领进官邸二层的会议室，会议室不大，大约四十平方米，墙上挂着乌干达国旗和几幅穆塞韦尼与各国领导饶合影。长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每个座位前摆着矿泉水瓶和笔记本。
他等了大约十分钟，门被推开，穆塞韦尼走了进来。
这位执政已近三十年的乌干达总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没有打领带，衣领敞着。
他的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可那双眼睛依然像鹰一样锐利。
“李琰先生，久等了。”穆塞韦尼走到长桌一端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身后的助理立刻掏出打火机，替他点着。
“总统先生客气了。”李琰在他对面坐下。
穆塞韦尼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你父亲的身体还好吗？”
“托福，还好。”
穆塞韦尼点零头。“利比亚的事，你们马岛干得很漂亮。卡扎菲死了，石油有了新主人，法国人拿了大头，你们拿了头，英国人美国人跟着喝汤。这笔买卖，不亏。”
李琰没有接话，只是端起桌上的矿泉水抿了一口。
穆塞韦尼又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李琰脸上。“李琰先生，你从基加利来，卡加梅那边怎么？”
“卡加梅总统希望m23能体面地退出。”李琰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他不想看到m23被彻底打垮，也不想看到政府军在联合国干预旅的支持下屠戮图西族的士兵。所以……他让我来问问您，有没有可能在坎帕拉搞一次真正的谈判，不是走过场，而是实实在在地达成一份协议。”
穆塞韦尼沉默了片刻，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m23的仗打得不好。”他开口，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政府军在联合国干预旅的支持下已经推进到了他们当初的防线。如果再不谈，他们什么都剩不下。”
“所以现在才是最好的时机。”李琰的身体微微前倾。“政府军占了优势，他们愿意谈。m23吃了败仗，他们也愿意谈。两边都想谈，缺的只是一个台阶。”
“台阶我可以给你。”穆塞韦尼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可你要告诉我，马岛在这场谈判里扮演什么角色。”
“马岛不做角色，马岛只做搭台的人。”李琰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出钱，出力，出人，让谈判能够顺利进校至于谈成什么样，那是刚果人和m23的事，我们不掺和。”
“不掺和？”穆塞韦尼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父亲在利比亚也是这么，可现在塞卜哈的军事基地还在，米苏拉塔的油田还在，哈希姆旅的武器弹药还是你们提供的。你们在利比亚不掺和，可实际掺和的比谁都深。刚果金也是一样，对吧？”
李琰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默默垂下眼睑。
“你们的矿在刚果金东部，你们的冶炼厂在卢旺达基加利，你们的铁路要从坦桑尼亚一直修到布琼布拉。如果m23彻底垮了，加丹加的分离主义分子再闹起来，你们的矿还怎么运出去？”
“所以我们需要稳定。”李琰接过他的话。“我们不会在刚果金驻军，也不会介入刚果金的内战，而是在刚果金周边建立一个稳定的环境，让我们的投资能够得到回报。”
穆塞韦尼盯着他看了很久，嘴角露出一丝狡黠。
“卢旺达的问题，由卡加梅负责。刚果金的问题，由卡比拉负责。至于m23的问题，那是刚果金的内政，外人无权干涉。”
“我们不干涉刚果金的内政，可我们得保住自己的投资。”
“所以你想通过谈判给m23留一条活路，让他们在北基伍省继续保持一定的军事存在，保护你们在那边的矿区和运输线？”
李琰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穆塞韦尼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不清的自嘲。
“当年乌干达和坦桑尼亚打了好几年，死了几十万人，最后还不是坐下来谈了。刚果金也一样，打来打去，最后还是得谈。”穆塞韦尼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点着。“你要台阶，我给你。可你得让卡加梅明白，卢旺达必须停止对m23的直接支持。武器、弹药、情报、政治建议，统统不许再给。如果他继续在背后拱火，联合国新一轮制裁就砸下来了，到时候别m23，连他自己都保不住。”
李琰缓缓点头。“我会把您的话带到。那谈判的时间和地点呢？”
“下周来坎帕拉。我会让外交部长牵头，邀请刚果金政府和m23的代表来谈。联合国大湖地区问题特使玛丽·罗宾逊女士也会参加。如果一切顺利，也许能在年底之前达成一份框架协议。”
卢本巴希的傍晚被警报声撕裂成无数碎片。
这个加丹加省首府城市的居民们在黄昏时分听到了从市中心传来的密集枪声。那不是街头混混之间的火拼，而是重机枪和RpG火箭弹的怒吼，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微微颤动。
雷泽诺夫蹲在卢本巴希矿区分公司的二楼办公室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朝外看去。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商店的卷帘门哗啦啦地拉下，行人们四散奔逃，有的钻进巷子里，有的趴在路边的水沟里双手抱头。
“老板。”秘书从门口快步走进来，脸色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刚果金政府军第62旅的一个营已经进城了，正在和那些武装分子交火。信息部长，大约三百名马伊马伊分离主义武装分子袭击了军营和省政府大楼。”
三百名马伊马伊，这些来自加丹加北部丛林深处的武装分子手持弓箭、长矛和砍刀，只有少数人装备了AK-47步枪。
“他们来卢本巴希做什么？”秘书的声音有些发颤。
“分离主义。”雷泽诺夫松开百叶窗的叶片，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手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又装了回去。“加丹加省的一撮人一直想独立，当年冲伯搞的加丹加国虽然只存在了三年，可独立的思想种子一直没断过。马伊马伊就是这些饶武装力量，平时在北边活动，偶尔跑出来劫掠一下过往的车队。”
“可这次他们跑到了卢本巴希。”
“明有人给了他们足够的钱和武器，让他们来给我们添堵。”雷泽诺夫从桌上拿起卫星电话，翻开盖，按下一串数字。“马岛在卢本巴希的资产有多少？”
秘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快速翻了几页。“铜矿项目一期投资一亿八千万美元，配套的选矿厂投资六千万美元，加上道路、供电、供水等基础设施，总投资大约三亿美元。目前在卢本巴希及周边地区常驻的马岛员工有一百二十人，其中大部分是工程技术人员，安保人员只有不到三十人。”
雷泽诺夫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卫星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
“雷泽诺夫。”
“莫里斯，卢本巴希出事了。马伊马伊分离主义分子袭击了市区，总兵力大约三百人，装备以冷兵器为主，少数人有AK-47。刚果金政府军已经介入，正在跟他们交火。可政府军的主力在北基伍省跟m23打仗，留在卢本巴希的部队不多，如果他们挡不住，市区就会陷入混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的人能守住矿区和生活区吗？”
“能。可如果事态扩大，我们需要增援。卢本巴希的马岛员工有一百二十人，再加上当地雇工和家属，总共有好几百人需要保护。”
“我会从塞卜哈调一架c-130过去，装载一个连的特战队员和足够的弹药。你让分公司的人做好接应准备，飞机降落在卢本巴希机场之后，你的人要立刻去接机，不能让刚果金政府军把我们的装备扣下来。”
“好的。”
雷泽诺夫挂断电话，把卫星电话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街道上。
远处的枪声还在继续，偶尔有一发迫击炮弹在城市的某个角落炸开，火光的余晖在夜空中一闪而过，像一盏熄灭得太快的灯。
午夜时分，枪声渐渐稀疏了。
雷泽诺夫走上分公司大楼的顶层台，站在女儿墙后面，举起夜视望远镜。
市区的几个制高点，例如省政府大楼、电信大楼、中央银行大厦，都已经被政府军控制住了，楼顶上的机枪手在月光下趴着，枪口指向外围。
马伊马伊的残余武装已经被政府军的反冲锋赶出了市区，正在向城北的居民区溃散。可政府军并没有追击，他们的兵力不足，守在市区就已经很吃力了。如果贸然出城追击，万一中了埋伏，连市区都保不住。
“老板。”秘书从台的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握着卫星电话。“机场那边来消息了，我们的c-130已经降落了。接机的人把车开到了跑道上，货物正在装车。特战队员一共一百二十二人，全部到齐，装备齐全，没有遇到政府军的阻挠。”
“莫里斯派谁来带队？”
“铁锤。”
雷泽诺夫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
铁锤，马岛特战大队的中队长，李翊在米苏拉塔的搭档，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
“让他们把装备卸在分公司的仓库里，武器弹药清点入库。特战队员安排在三楼会议室旁边的客房休息，告诉他们提高警惕，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亮之前，所有人都要穿好作战服，枪不离身。”
“明白。”
秘书转身走下台，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
雷泽诺夫站在女儿墙后面，夜风从东边吹来，裹挟着枪炮的硝烟和焦糊的气味。
远处，卢本巴希的城市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街灯大部分还亮着，可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车辆，整座城市像一座被遗弃的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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