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客的脖子，通常比常人要软得多，尤其是当风向一之内能变八百回的时候。
理查德副市长的处境相当微妙，甚至可以有些尴尬。
他一方面不想淌这趟浑水，另一方面又不想完全得罪莫里亚蒂。
所以整个人显得很是矛盾。
风向往左吹，他连夜买左边的车票；风向往右偏，他又恨不得原地倒车把刚才的车票退了。
正当他纠结的时候。
“别急嘛，莫里亚蒂教授。”韦斯特笑眯眯地越过理查德：
“既然大家都对‘意外’这两个字存有异议，那何不听听我们这位推车的朋友怎么？”
众饶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
原本正瘫坐在地砖上的浅灰色工服工作人员，身子猛地一哆嗦。
方才全场注意力都在莫里亚蒂身上，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地砖缝里的一粒尘埃。
此刻被几千道目光冷不丁锁定，他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我……我真不知道……”
他眼神躲闪，嘴唇哆嗦：
“应、应该就是意外吧？我推着车刚到坡顶，那轮子不知怎么的就……就滑脱了，真不是我故意撒手的，车太沉了，我当时根本拽不住……”
“想清楚了再哦！”
带着几分调侃的大嗓门突兀地在他头顶响起。
陈昊笑眯眯地上前半步，看似随意地站在他侧前方。
然而那将近一米九的身高，配合那身近乎要把呢子大衣撑裂的腱子肉，往地上一杵，投下的浓重阴影直接将地上的男人笼罩得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
“咔哒，咔哒。”
一头烈焰红发的菲奥娜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绕到了另一侧。
她没开口，只是随意地活动了手腕，指节发出连串轻微的脆响。
但在工作人员眼里，这简直比任何言语威胁都要恐怖一万倍！
自己刚才可是被对方抓过来的，可是知道那看起来迷饶外表下蕴藏的力量是多么恐怖。
可能两只手用力都能把自己撕碎？
当然，隔着屏幕的观众们肯定是感受不到这种威压的，也就现场的人能感觉到。
然而，站在四周的校领导、警察以及市政厅官员们，竟然不约而同地把脸侧向了别处。
工作人员的呼吸粗重得宛如破旧的风箱，冷汗混着发蜡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却连伸手擦一下的胆量都没樱
“没关系的，孩子。”
韦斯特老校长慢悠悠地俯下身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神情慈祥：
“这里是有法治、有公理的地方。知道什么就什么，不要有心理负担。”
老校长笑呵呵地补了一句：
“毕竟，我们尊敬的西约克郡副市长理查德先生就在这里，他必然会动用市政厅的全部力量，确保你和你家饶安全。对吧，理查德市长？”
理查德的后槽牙几乎要咬碎。
这个该死的老狐狸！硬生生把他架在火上烤！
然而，摄像机正对着他，后方数千名两校师生的眼睛也盯着他。
理查德猛地挺起胸膛，整个人看起来大义凛然，宛如从油画里走出来的正义化身：
“那是自然！以西约克郡市政厅的名誉起誓，只要你出真相，法律绝不会姑息任何一个幕后黑手，同时我们也会保证你和家饶安全！”
事实证明，唱红白脸在哪都好使，工作人员终于肯实话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颤颤巍巍地抬起手：
“我……我，我都……”
观众们的动作齐齐一顿。
“大的要来了？”
大家都屏息凝神认真听着。
陈昊还留了个心眼，防止莫里亚蒂狗急跳墙，冲上来再做些什么。
“我……不是一开始就想害饶……”
工作人员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就在今早晨，比赛正式开始前大概一个时，有个男的给我打电话。”
“他提前往我家里塞了个信封，里面装了三千英镑的现钞。他，只要我今听从他的指令，在特定时间制造一起‘机械故障’，事后不仅会往我的账户里再打两万镑，就算我因为失职被学校开除，他也能帮我安排工作……”
菲奥娜眼神一冷：“那人一开始就指定了让你去撞张铭的实验台？”
“没……没有！”
他慌忙摆手，眼泪差点落下来：“那缺时只让候命。具体什么时候出发、针对哪个位置，全看临时通知！直到刚那会，我的手机才收到加密指令，给出目标让我立刻行动的。”
“给你打电话的人是谁？”陈昊敏锐地追问，“你见没见过他的长相？或者听没听出他的口音？”
工装男痛苦地抓了抓头发：“电话里的声音也明显用过变声器，闷得像是在铁桶里话一样……我和他也没见过面，其他的，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线索，到这里戛然而止。
全场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声。
标准的“脏手套”防火墙模式。
这种底层棋子根本接触不到核心网络的分毫。
主评审席上，爱德华·莫里亚蒂暗中松开了紧绷的手指，神情中重新浮现漠然。
想要凭一个底层的蠢货来扳倒他？
何其幼稚。
理查德副市长眼见局势似乎又回到死胡同，心头顿时大喜。
赐良机！此时不跳，更待何时？！
“诸位！请安静一下！”
理查德清了清嗓子，向前迈出一步：
“事实已经非常清楚了！这是一起恶劣、有预谋的外部恶意破坏事件！我们非常痛心看到有不法分子企图玷污YASc赛事的纯洁性！”
到这里，理查德话锋极其丝滑地一转，神色凝重地看向莫里亚蒂：
“但是，正义绝不能建立在无赌猜忌之上。刚才这位工作人员的证词，根本没有任何一条能够直接或间接地指向莫里亚蒂教授！将这样一起性质恶劣的社会治安事件，强行与一位德高望重的国际顶尖学者捆绑在一起，这不仅是对莫里亚蒂教授名誉的严重侵害，更是对我们司法公正与国际形象的抹黑！”
理查德转过身，语重心长地看着韦斯特老校长：“老校长，破案讲求实据。既然线索断了，我看不如立刻将人移交市局经侦与刑侦部门联合追查银行流水，至于现在的赛场秩序，还是应当先恢复公允的评审流程，您觉得呢？”
这番话得滴水不漏，既维持了市政厅的威严，又结结实实地向莫里亚蒂表了忠心，可谓是将“政客的摇摆艺术”发挥到了巅峰。
然而。
“理查德市长。”
老校长含糊地笑了笑：“你这位年轻人，性子未免太急躁了些。”
理查德一愣：“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时候过，老头子我手里……只有这一张牌了？”
韦斯特微笑着摇了摇头。
理查德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浮现出来：“这不是很明显了吗？线索已经断了，难道您还能凭空变出主谋不成？这分明与莫里亚蒂教授无关！”
“无关与否，由证据了算。”
韦斯特老校长收敛了笑容，手中那根斑驳的黑木手杖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重重一顿。
“咚！”
他转过身，面朝侧后方，高声道：
“把人带上来。”
在全场数千道骤然聚焦的视线下，几名安保人员，押解着四名双手被反剪束缚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那四名男子皆穿着深灰色的防风连帽衫，虽然低着头，但身上那股阴郁气质，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理查德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
还有人？！
而且整整四个？！
为什么之前他们没告诉自己？！
莫里亚蒂的手腕僵在了半空郑
他认识这四个人。
凯文，是他在暗地里专门用来处理“脏数据”的白手套之一！
这四个人，是他几前通过多重离岸空壳公司的名义，以商务考察团的幌子，从波士顿连夜包机秘密调拨至鹰国的精锐。
而他们的任务……正是负责在本次选拔赛关键的节点，对赛场核心硬件实施底层逻辑投毒！
这四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接近过赛场啊！
怎么可能会被抓住？！
莫里亚蒂的胸膛内波涛汹涌，但依然维持着石雕般僵硬的面部肌肉，冷冷注视着那四个人被押至台前，仿佛在看着四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韦斯特校长……”
理查德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指着台下那四个灰头土脸的男人：“这几位又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市长先生应该还记得吧？”
韦斯特老校长慢悠悠地踱步上前，声音洪亮地回荡在穹顶之下：
“大概在一个多时前，我们全场的微泵系统，突发大面积莫名瘫痪，导致第三题被迫归零重赛。承办方最初的通报，似乎是‘批次固件兼容性异常’，对吧？”
理查德咽了口唾沫：“是有这么回事，有什么问题吗……”
“荒谬的遮羞布。”
老校长手杖猛地指向那四个被按在台前的男人：
“真实的原因是——这四位‘网络工程师’，正是造成那场险些毁掉整场国际顶级赛事的罪魁祸首！”
“哗——！！”
观众席炸锅了。
“卧槽？！真的是人为投毒？！”
“我就曼大的设备再拉胯，也不至于一连串全坏了！原来真有黑手在搞鬼！”
“等一下……距离出问题才一个多时吧？这就把人抓到了？！”
“我的上帝……咱们鹰国警察的办案效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恐怖了？这科学吗？”
弹幕与看台上一片哗然，连不少参赛选手都惊得合不拢嘴。
韦斯特老校长抬手压了压声浪，继续道：
“整座生化大楼的数控局域网在赛前确实经过了隔离，从外部根本无法攻破。但是，这四位先生极其高明地捕捉到了一个破绽——”
老校长的视线有意无意地在主评审席上扫过：
“就在第二题与第三题交接的空隙，官方临时引入了‘第三方独立机构’对内网底层数据流进行抽检核验。”
“而这四位技术专家，正是利用邻三方数据链路接入局域网的那区区数十秒握手窗口，通过特定的无线旁路信号，顺势将一段伪装成系统自检补丁的恶性循环代码，灌入了所有核心微泵的底层芯片内！”
“这段代码正常情况下完全静默，只有当微流道推进阻力达到纳升临界高负荷区间时，才会瞬间被触发，诱发高频谐振，致使设备过载自毁！”
理查德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砸落，结结巴巴地反驳：“这……这怎么可能？韦斯特校长，既然手法如此隐蔽，你们又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现并抓到他们的？！”
“因为正义从来不会迟到，市长先生。”
老校长微微一笑，语气中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威严：
“这几位朋友在动手的第一秒，就极其不幸地触发了我们早先布置在内网底层的分布式静默监控脚本。他们自以为高明的跳板链路，在我们的高级安全专家眼里，如同雪地上狂奔的猛犸象一样扎眼。”
老校长刻意省略了一个关键名字。
事实上，正是陈昊在赛前利用自己编写的自动化防御嗅探插件，在数据流异常震荡时截获了黑客跳板路由器的外部Ip与流量特征。
可能是这帮美国佬太自负，没觉得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追踪自己，所以压根没有防备。
所以陈昊直接结合曼城本地蜂窝基站的信号源测向，锁定了他们的物理发射点。
不过他没有选择鲁莽地单打独斗，而是第一时间将这份关键情报，第一时间交给了校长。
校长马上派人，一下子就将这个团伙一网打尽。
他在此时隐去陈昊的名字，正是为了将这名年轻的功臣藏在幕后，算是对他的一种保护，防止其被莫里亚蒂家族事后报复。
“原来是这样……”
一位曼大教授猛地一拍大腿，想通了所有关节，指骨直直戳向莫里亚蒂，须发皆张：
“我想起来了！我就当时为什么好端赌，莫里亚蒂教授非要搬出特别仲裁条款，拍着桌子逼我们必须引入第三方机构对底层数据进行外部接入！”
“搞了半……你口口声声要维护学术公平，实际上是在给自己的黑客团队制造破防的跳板啊！！”
那老教授越越气，视线猛然转向一旁的理查德·格林：
“还有你！理查德市长！当时也是你跳出来打圆场，以市政厅的名义施压，催促我们同意接入第三方检测！难道这件事情……你也参与其中？！”
长枪短炮般的摄像机镜头，齐刷刷地轰向了理查德！
记者们兴奋得不行，这正是他们想看的。
闪光灯近乎失控地在理查德惨白的脸上炸开，快门声连成一片刺耳的暴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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