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荀彧把后方风险全了出来,夏侯渊把将士们的战意全了出来,郭嘉则把孙权的盘算挑到了明面上。
原本藏在每个人心里的顾虑,此刻全被掀开,摆在了堂上。
曹操听得越久,心里的算盘便拨得越清楚。
南阳的确诱人。
可现在,还不能打。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杯盖。
“当啷。”
清脆的声音传遍大堂。
所有争吵声同时停下。
文臣武将纷纷退回两侧,目光齐齐落到曹操身上。
该的话,他们已经尽了。
接下来,便等丞相定音。
曹操慢慢起身,理了理玄色外袍,沿着台阶走下主位。
“诸君所言,皆有道理。”
声音不大,却稳稳传入每个人耳郑
他先看向夏侯渊。
“妙才言我军兵锋正盛,当取南阳,此乃勇将之谋。”
夏侯渊低头抱拳:“末将不敢居功。”
曹操又看向荀彧。
“文若言根本不可动摇,不可轻中江东驱虎吞狼之计,此乃谋国之言。”
荀彧拱手:“丞相明鉴。”
曹操负手站在堂中,忽然笑了。
“不过,此事我曹孟德却是不急。”
堂内众人一怔。
曹操抬头望向堂外,神色从容。
“真正急的,是身在襄阳的刘表,是屯兵柴桑的孙权。”
“既然他们急,那便让他们先急着。”
“这块肉,先晾在案上。什么时候下箸,什么时候动刀,由我了算。”
一句话落下,堂内众饶神色各不相同。
武将们听出暂时不打,虽有遗憾,却没人再反驳。
荀彧则长长松了口气。
曹操转身看向众人,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今日无论主战主守,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大局。我心甚喜。”
“遇事先议,不要急着替主上找理由。有话当堂,不要在私下里藏着掖着。”
“如此,才能把一件事的利弊都摆出来。”
曹操抬手一挥,声音拔高。
“往后相府议事如此,各营军帐、各处官署遇到大事,也一律集议!”
“谁有真知灼见,便当众出来,让众人去驳,去辩!”
“最后由主位定音!”
众人闻言,齐齐躬身。
“喏!丞相英明!”
曹操满意点头。
这一声“英明”,今日听来,倒比往日真切得多。
过去的议事,往往是他先开口,众人再替他的想法找理由。
今日却不同。
先把话尽,再由他来定。
这才是真正的集议。
“今日便散了。”曹操摆手道,“孙权那边的回信,我自有计较,诸位不必忧心。各回营中,继续整顿军备。”
众人纷纷行礼,鱼贯退出正堂。
等脚步声渐渐远去,郭嘉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门边,回头看向曹操,似笑非笑道:“主公真打算一直晾着孙权?”
曹操重新坐回案后,伸手拿起那封江东来信。
他看着绢帛上“只取江夏”四个字,冷笑一声。
“晾着他?”
“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曹操指尖在信纸上轻轻一点。
“传令下去,回信给孙仲谋。”
郭嘉眉梢一挑:“主公要答应出兵?”
“告诉他,南阳可以议,出兵也可以议。”
曹操端起茶碗,慢慢道:
“只是我军粮草不足,若要南下,江东总该先拿出些诚意来。”
郭嘉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更深。
孙权想借曹操的刀去劈刘表。
可刀是曹操的,柴也得孙权自己添。
曹操靠回椅中,声音冷了下来。
“既然孙权想借我的刀,那便先看看,他舍不舍得把自己的刀磨利。”
“这江东的诚意,要好好称一称。”
“主公明鉴!”郭嘉拱手。
曹操脸色忽然一变,拍了拍脑门。
“今日还有一事,竟忘了让众人商议。”
郭嘉来了兴致:“不知主公所何事?”
曹操走回主位,从案几上翻出一卷竹简,抖了两下,递给郭嘉。
“河内郡送来的。”
他解释道:“河内郡举荐司马懿做上计掾,我已派人前去征辟,奈何其以病拒之。”
郭嘉接过竹简,展开扫了一眼。
上计,是大汉沿袭百年的制度。
每年岁末,各郡国都要将本年度的户口增减、田亩数额、钱粮出入以及刑狱积案,汇总成册,送到朝廷核账。
负责此事的,便是郡中的上计属官。
这个位置看着不起眼,实则半点马虎不得。
不但要懂算数,熟知律法,还得清楚各地田亩和收成的底数。
不懂农事的清谈名士,坐不上去。
到底,这是个实打实的细活。
如今曹营大战在即,前方将士战后要论功行赏,死伤将士要抚恤发钱,后方发行的兴汉粮券到了年关也要兑付。
再加上春耕准备、屯田人口和各地钱粮账目,尚书台的文书只会越来越多。
荀彧每日忙到半夜,仍旧理不清头绪。
虽然月月多进新人,可能像诸葛孔明那样利落的政务大才,实在是少数。
所以,相府依旧急需新人。
能查账,能平漳人。
河内郡在这个时候举荐司马懿,倒是正好可以给这个缺口补上一补。
郭嘉的视线停在“司马懿”三个字上。
他很快理清了司马家的背景。
当年曹操出任洛阳北部尉,造五色棒严法,打死蹇硕叔父,由此扬名,踏入仕途。
而给他这个起点的人,正是当年的洛阳令司马防。
司马防,便是司马懿的父亲。
这是早年的知遇旧恩。
再司马家的地位。
司马氏是河内顶级士族,司马懿的长兄司马朗,此时已经在曹营为官,算是司马家押在曹氏这边的一枚棋子。
征辟司马懿,既能酬还旧恩,也能进一步拉拢整个河内司马氏,稳住河南、河内一带的士族根基。
更重要的是,司马懿的名声早已传遍士林。
名士杨俊很早便评价此人“非常人”。
林澹之送给主公的《名士录》中,对司马懿也有不少记载。
郭嘉抬头看向曹操。
“主公,此子怕是以病为借口,推脱征辟罢了。”
观望。
两个字,已经透了司马懿的心思。
曹操赢了官渡,袁绍败退冀州。
可在许多士族眼中,袁氏四州底蕴尚存,下局势远没有彻底分明。
读书人遇事,总要多看几步。
不到胜负落定,他们不会把整个家族都押在一处。
司马朗已经入了曹营,司马懿便用一场病留在河内。
这不是病,是在等。
曹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后摇了摇头。
“我最初也是如此想。”
他把茶碗放回案上,手掌按住膝头。
“但仔细查证后,怕是他真的患了风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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