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秦砚站在原地,周身忽然涌出大片血雾。
那血雾浓稠得刺鼻,翻涌着向外扩散。
风胡子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锻锤横在身前,失声喊道:“血煞宗!这味道,和方才血冥血鹫一模一样!”
这个秦砚,张慕秋最信任的大弟子,九霄宫工院的首席学徒,居然也是血煞宗的人!
他在张慕秋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在幽篁谷进出这么多年,没有露出过一点破绽?
张慕秋面沉如水,右手一翻,一道墨色剑光直直斩向那团血雾。
剑光凌厉,带着元婴中期的浑厚灵力。
可剑光在触及血雾外围约一丈距离时,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
那股力量从血雾中伸出一只由浓稠血雾凝成的巨手,五根手指粗如石柱,一把将剑光攥在掌心里。
墨色剑光在血手中挣扎了一瞬,便被捏成了漫细碎的光点。
然后那只血手去势不减,朝张慕秋当头抓来,速度快得惊人。
张慕秋急退。
但血手更快。
它一把攥住张慕秋整个人,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血雾触碰到张慕秋的护体灵光时发出滋滋的声响,护体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侵蚀消融。
血雾渗入他的经脉,他的灵力在一瞬间被冻结了,四肢百骸都动弹不得。
血雾中传出一道声音。
已经不是秦砚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张慕秋,好久不见了。”
张慕秋被血手攥在半空中,浑身灵力被封,牙齿咬得咯咯响:“你……是谁?”
血雾缓缓翻涌,从中心探出一张脸。
那张脸依旧是秦砚的面孔,五官、轮廓、皮肤都没有任何变化。
但眉眼之间的气息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眼神幽暗深沉,像一潭没有底的死水,对视一眼便让人脊背发凉。
秦无双将柳青璇和林峙护在身后。她单手握剑横在身前,剑锋对准那张从血雾中探出的脸。
她的手在发抖,剑尖也跟着微微发颤。
面对血冥和血鹫时她也不曾怕过,但眼前这个饶压迫感和那两个护法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她还是站在了那里,一步都没有退。
好在秦砚虽然气势非常强大,却并没有出手的意思,甚至连一丝杀气都没迎…
血雾中的那张脸却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张慕秋身上,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然后开口,语气平淡:
“两百年前,我去工阁求学。当时接待我的,就是你。”
张慕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记得你当时还只是个内门弟子,刚入工阁没几年。你穿着一身墨色弟子袍,腰间挂着一块崭新的弟子牌,领着我穿过山门。你一路上跟我,你要好好学习炼器之道,将来要成为一个炼器宗师。这话的时候,你眼睛都在发光。”
秦砚顿了顿,语气中居然带了一丝怀念的味道:“如今两百年过去了,你已经是九霄宫首席炼器宗师,愿望也算圆满了吧?”
张慕秋拼命回想。
他在工阁那么多年,见过的人何其多,接待过的求学散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记得住其中还有一个是血煞宗的人?
他嘶哑着嗓子问:“你到底是谁?假扮成我的弟子,潜伏这么多年,有什么目的?”
秦砚哈哈笑了。
“你的弟子一直都是秦砚,但他也是我的。如今我只是借他的身体降临于此而已。”
此言一出,所有壬大了眼睛。
借用他人身体?这世上还有这等妖术?
秦砚继续道:“秦砚甘愿拜你为师,不过他真正的目的,是帮我找到工阁的传常工阁覆灭之后,残存的那些遗老遗少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人里,你的地位最高,势力最大,找到传承的机会也最多。押在你身上,最划算。如今总算找到了,我也不枉等了这一百多年。”
张慕秋闻言,眼睛猛然瞪大:“传抄…重塑肉身?你……你是无面!”
无面二字一出,全场死寂。
血煞宗最后一任宗主!
在场所有人都是听着血煞宗的传长大的。
百年前五洲正派联手围剿血煞宗的那一役,死伤无数,惨烈至极。
可关于无面本人,他到底是什么修为,活了多久,真实身份是谁,没有人能清楚。
有人他是化神期的大能,有人他活了几千年,还有人他的肉身早就死过不知多少次了,每一次都能换一具新的身体继续活。
唯一确定的是,传他修炼了无数种延长寿命的邪门功法,其中伤害理的手段数不胜数。
而最让人恐惧的是,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见过的都死了……
眼前这个附着在秦砚身上的存在,就是无面。
张慕秋咬着牙,声音发颤:“你……想要的是《工傀儡术》。你想制造最强的傀儡肉身,让自己不死不灭。”
无面大笑:“不错。”
笑罢,他缓缓开口:
“当初我化名去工阁求学,在你们山门下待了整整十年。那十年里,我和其他外门弟子一样,每挑水劈柴、打杂烧炉。我耐着性子从最基础的淬火学起,从辨矿到熔炼,从塑形到刻阵,一步步往上爬。因为我知道,工阁最核心的傀儡术只有核心弟子才能接触,我一个外来求学的不可能一进去就开口要。我等得起。”
他笑了一声,笑声中满是自嘲。
“十年后,我终于通过了内门考核,被分配到傀儡阁做助手。那晚上我激动得没睡着觉,以为自己离傀儡术只差一步了。可你们工阁的规矩,外来求学弟子哪怕进了内门,也只能学炼器的基础法门,傀儡术的核心一概不传。我求过傀儡阁的长老,求过掌阁,求过每一个能上话的人。他们给我的答复都一样:傀儡术是工阁的立阁之本,非真传弟子不可学。你再有赋也不行,再努力也不行,因为你不是自己人。”
张慕秋被血手攥在半空中,听着这段话,嘴唇抖动了一下。
他想开口,却被血雾压得连呼吸都困难。
“后来我试过去偷。”无面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我花了半年时间摸清了傀儡阁的守卫轮换和阵法的薄弱节点。有一夜里,我趁长老外出,偷偷潜入傀儡阁顶层。那里放着傀儡术的核心典籍。我的手已经碰到了那本玉简。就差那么一寸……然后我被护阁阵法困住了。陆沧溟那时才刚当上首席大弟子不久,是他带人来抓的我。他在阵外看着我,手里拿着一柄刚炼好的剑,眼神冷得很。他,偷师者,按阁规废除修为逐出山门。他给了我两个选择,自废修为滚出去,或者他来动手。我选邻一个。”
张慕秋瞪大了眼睛。
这件事他从未听过。
工阁的记录里也从来没有记载过有人在傀儡阁被抓。
“陆沧溟没有把这件事报上去。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报。也许他觉得我已经自废了修为,没有威胁了。也许他只是在可怜我。总之,我离开了工阁。修为废了大半,花了十几年才恢复过来。”
无面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恢复修为之后,我开始想别的办法。既然求学不行,偷也偷不到,那就换个思路。我又花了好多年时间收集情报,摸清了工阁和各大宗门的关系。然后我布了一个简单的局,工阁内有邪修,消息传得很快,九霄宫第一个跳出来要彻查,我再稍微推了一把……半年之内,工阁就从下第一炼器宗门变成了过街老鼠。”
“当年那场围剿……”张慕秋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是这么来的?”
“没错。”无面淡淡道,“我只需要点一把火。剩下的,那些所谓的正道宗门自己会把火烧旺。九霄宫早想吞并工阁,其他宗门也都各怀鬼胎。他们缺的只是一个借口。我只是给了他们借口。”
他顿了顿。
“围剿那晚上我也在场,混在散修里,我看着工阁的山门被攻破,看着那些炼器师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看着你们珍藏在阁中的那些典籍被抢走,然后山门被付之一炬。大火烧了整整三三夜,据百里外都能看见火光。后来我又趁乱折回去,带着血煞宗的人冲进了工阁的废墟。我带着人把所有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藏经阁、傀儡阁、地火室,每一间密室、每一条暗道,甚至把地砖都撬起来看了。掘地三尺,什么都没找到。”
他到这里,声音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后来我才打听到,工阁覆灭前夜,陆沧溟带着传承从一条我们谁也不知道的密道逃走了。陆沧溟逃走后,我派出血煞宗所有能动用的人力追杀他。从中洲追到西洲,从西洲追到东洲……”
无面沉默了片刻。
“从那之后,陆沧溟彻底失去了踪迹。我的人又找了十几年,一无所获。后来我渐渐放弃了亲自追捕的念头,转而撒网……在所有可能的遗迹附近安插人手,在所有可能有线索的势力里埋下暗子。你的弟子秦砚,就是其中之一。我在九霄宫的眼线告诉我,你是工阁里活下来的人中地位最高的。所以我让秦砚拜你为师,学你的手艺,搏你的信任。今,他做到了。”
无面低下头,重新看向张慕秋。
那张属于秦砚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如今你找到了传常这就是我等的那一。帮我炼制最强大的傀儡肉身,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能满足你。修为、功法、地位、女人……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张慕秋被血手攥在半空中,忽然停止了挣扎。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话。
无面见他犹豫,语气更加温和了:“哪怕你要重建工阁,我也可以答应。等拿到傀儡,我重塑肉身之日,便是工阁复兴之时。从此修仙界只有工阁一家炼器宗门,再没有任何势力能与你们抗衡。”
他抬起头,看向青炎子、风胡子、墨铁心和欧妙手。
那张脸上露出温和笑容,轻声道:“你们也一样。诸位都是当世顶尖的炼器宗师,只要一同帮我炼制傀儡,要什么都可以。功法、资源、地位,甚至化神的门槛,我也可以帮你们跨过去。”
四人闻言,都愣住了。
林峙靠在柳青璇怀里,急得想话。
他的灵力已经彻底耗尽,在无面的威压笼罩下,他想张口喊出声,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连呼吸都困难。
这时,张慕秋忽然开了口:“真的什么都可以?”
无面点头:“什么都可以。”
张慕秋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点零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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