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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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家庭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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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慧颖今到家格外的早。

日头还没从西边那排唐楼的屋顶上完全沉下去,她把绵羊摩托车停在铺子门口的时候,车斗里那只装卤味的泡沫箱已经空了大半。赵秀兰正在铺子后面的灶台边上刷锅,听见摩托车的声音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四点,比她平时收摊回来的时间早了将近两个钟头。她把刷锅的丝瓜络搁在灶沿上,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渍,走到铺面门口,看着闺女把摩托车的撑脚踢下来,车斗一歪,空泡沫箱从上面滑下来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今收得这么早?”赵秀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尽量放平聊随意。她的目光从端木慧颖脸上扫过去,又落在车斗里那只空箱子上,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按往常的出货量,这个点回来要么是卖完了,要么是有别的事。

端木慧颖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泡沫箱从地上拎起来搁在铺面门口的矮凳上,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碎发,那几缕头发被汗黏在皮肤上,蹭开之后又弹回去贴着,她自己没在意。她迈步往屋里走,经过赵秀兰身边的时候随口扔下一句:“卖得差不多了,还剩一点儿底子,我搁在冰箱里了。”完径直往自己屋里去了,鞋底踩在铺面的水泥地上,步子轻快得像是在跳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节奏的舞。

赵秀兰站在原地愣了一拍,然后转身往灶台那边走。她走到冰箱前面,拉开门看了一眼,在冷藏室最上面那层看到了一只搪瓷盆,盆里还剩了半盆牛杂的底子,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块切碎的牛肚沉在盆底,边上还搁着两三颗没卖出去的鱼蛋。确实剩了。赵秀兰把冰箱门关上,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攥着那块擦碗布,擦了擦本来就很干净的灶台面,擦了两下停下来。她皱起眉头,开口唤了一声:“厚!”

正在铺面后头那间配料间里包料包的老大端木厚闻声走过来。他的手指上沾着配卤料时蹭上的五香粉和花椒碎,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掀开门帘。他今年三十出头,个头不高,肩膀宽厚,脸型偏方,颧骨上有一块时候被灶火溅出来烫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走到赵秀兰跟前问了一句:“怎么了,娘?”

赵秀兰没话,只是用下巴朝冰箱的方向偏了一下。端木厚走过去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看到那盆底子之后也皱起了眉头。他把冰箱门关上,转回身来,两只手叉在腰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不对啊……往常妹带出去的货,最后连汤都能给刮干净,她回来的时候车斗里那只装剩货的泡沫箱比脸还干净,基本上就没用过。今居然还有剩?”

赵秀兰眉头紧锁着,把手里的擦碗布叠了一下又展开,展开又叠了一下。她走到铺面门口,往巷子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口那盏路灯刚亮不久,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把路过的几只麻雀的影子拉得很长,麻雀蹦了两下就飞走了。她转回身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啊……我倒不是心疼东西,做买卖剩货是常有的事儿,卖不完的第二还能接着卖。我担心你妹……”

端木厚闻言挠了挠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搓了两下,搓下来一点配卤料时沾上的碎末。他把手放下来在围裙上又蹭了一下,试探着问:“您是担心她自己出去摆摊吃了委屈?”

赵秀兰点点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沉。她把擦碗布搭在灶台边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走到铺面里那张矮凳旁边坐下来。那张凳子是松木打的,用了好些年,凳面被磨得发亮,边角磕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

她坐下来之后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铺面外面那条巷子里,巷子对面那户人家正在收晾了一的衣服,晾衣竿从窗户里伸出来,一件件衣服被扯下来叠好收进竹筐里,动作不快不慢。“是啊……毕竟是个姑娘家家的,一个人推着餐车在外面摆摊,从下午站到晚上,旁边都是些什么人她也不知道。她主意又正,当初去屯门公路租档口,你爹不同意,她嘴里不什么,但我看她心里是憋着气的,只是没跟我们翻脸罢了。今突然回来这么早,我怕她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回来也不肯跟我们。”

端木厚想了想,摇了摇头:“我看她回来的时候蹦蹦跳跳的,高忻很,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她停车的时候我还听见她哼歌来着,哼的是什么我没听清,但调子挺轻快的。”

他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他心下一凛,眉毛往上挑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层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猜测:“莫不是处对象了?”

赵秀兰的双眼猛地一瞪,那一下瞪得眼皮都撑开了,眼角的细纹被扯平了一瞬又弹回来。她直起身子,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不能吧?她大学三四年都没动静,从来没听她过有哪个男同学,也没见她带过谁回家。她那几个女同学倒是来过几回,都是姑娘家。”

端木厚咧了咧嘴,嘴角往一边歪着,露出一颗被烟熏黄的虎牙。他两手一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只是猜”的谨慎:“我这也只是猜测……她这个岁数,大学都快毕业了,除了这个,还能因为什么高兴成那样?你看她刚才进屋那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鞋底都快把地板擦出火星子了。平时她回来要么是累得不想话,要么是踢馆回来跟我们抱怨那帮教练怎么怎么不教真功夫,从来没像今这样闷声不响就往屋里钻。”

赵秀兰想了想,觉得儿子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她把手从围裙上拿下来,在铺面门口的矮凳扶手上敲了两下,敲得凳面的旧木发出两声闷响。她站起来,往后面那间住饶屋子方向看了一眼,门帘垂着,里面隐约传来端木慧颖翻东西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端木厚:“让秀莲去问问她。秀莲跟她年纪近,平时得上话,要是真有什么事,她多半不会瞒秀莲。”

陈秀莲是端木厚的老婆,当年跟着端木家从内地南下香港。她比端木慧颖大十来岁,但性格爽利,话做事都利索,没有长辈的架子。当年端木家从潍坊往南跑的的时候,陈秀莲才十几岁,跟着端木庆山和赵秀兰一路到了香港,后来跟端木厚成了家。

她在端木家这些年,家里吃档的收支、跟街市摊贩打交道谈价钱,基本都是她经手。端木家的三个儿媳妇跟端木慧颖的关系都不错,真拿她当自家妹子疼。陈秀莲听端木厚完赵秀兰的担心,她立马就觉得这姑子绝对不是谈恋爱这么简单。

她坐在自己屋里那张桌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想了想:“慧颖这丫头,真要是谈恋爱,她指定会跟我的。她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藏不住。”

不过既然婆婆让问了,她也不推辞。她把手里的豆角搁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端木厚了一句:“你去把老二家的和老三家的叫过来,我们仨一起问她。她一个人对付一个还能嘴硬,对付三个就顾不上编了。”

端木厚应了一声就出去了。老二家的林美珍和老三家的黄少玉住得都不远,一个在隔壁巷子,一个在后面的排屋,抬脚就到。林美珍是三个媳妇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性格最泼辣爽朗的,跟端木慧颖最合得来,两个人经常在铺面后面搭嘴开玩笑。

她平时在档口里负责卤牛杂和熬碗仔翅,下手最利落,一锅牛杂从生到熟的火候她闭着眼都能摸准。街坊邻里消息灵通,街市上大大的八卦都是她听回来的。

端木慧颖经常管她叫三八,三八在香港粤语里跟“八婆”意思高度重合,都是指八卦、多嘴、讨人嫌的女人,但语气上比“八婆”轻一点、随意一点,不一定骂得那么狠,有时带点“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的嫌弃,偶尔熟人之间半开玩笑也能用。林美珍从来不介意这个称呼,吃瓜总要有些付出的嘛。

黄少玉比她们都安静一些,嫁进端木家之前是附近一间学的代课老师,话做事都带着一种老师特有的耐心和条理,但这几她也跟着林美珍学了不少街市上的门道。三个人在端木慧颖的房门口碰了头,陈秀莲在最前面,林美珍挤在她旁边,黄少玉走在最后面。门帘一掀,三人进了屋。

端木慧颖正蹲在地上翻一只旧皮箱,皮箱的盖子翻开着靠在床腿上,里面全是衣服,有叠好的也有揉成一团的,有的还没拆掉吊牌。床上也摊着一层衣服,衬衫和裙子叠了一半堆在枕头旁边,几件外套搭在床沿上,还有两条裤子垂在床边,裤脚拖到霖板上。她手里攥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正在对着窗户方向比划,听到门帘响也没有回头。

“慧颖?今的牛杂咋剩下了?”陈秀莲一进门就开口,语气随意但目光没放过屋里任何一个角落。她扫了一眼那只皮箱和满床的衣服,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格。

端木慧颖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手里还在比划那件衬衫,头也没回:“哦!我明有事儿……今提前收摊了……”

二嫂林美珍闻言,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往前凑了半步,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歪着头看着端木慧颖的后脑勺:“哟……这么紧张?拍拖啊?”她故意把尾音拖长了半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算逮着你了”的兴奋。

端木慧颖一边看着床上那堆衣服,一边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我倒想拍拖,要有的拍才好啊……”她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随口接了一句话茬,又像是一个已经在这个问题上被问了很多次的人给出的自动回复。

三嫂黄少玉微微皱眉,从陈秀莲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落在那一床的衣服上。她的目光仔细一些,注意到那些衣服不全是平时穿的,有几件是端木慧颖去年过年买的,买回来之后一直收在箱子里没怎么穿过,今全被翻出来了。她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那你这把衣服都翻腾出来,是要去见谁啊?”

林美珍嘿嘿笑着,两只手在身前一拍,像是已经替端木慧颖把答案喊出来了:“呐……肯定是个帅哥咯……难道又去踢馆啊?”她“踢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以前可没少干这种事”的了然。

端木慧颖在一堆衣服上纠结了半,也没个结果。她把手里那件衬衫丢回床上,又拿起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在身前比了一下,看了看,摇了摇头,也丢回去了。她有些垂头丧气地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垫被她坐得往下一沉,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三个嫂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不清的烦躁:“我不是跟你们过吗……我摆摊的地方在青丝缘对面……”

林美珍乐呵呵地看着她,两只手抱在胸前,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弯的:“是啊……那地方被你带的,好多车仔档都往那跑,都快成夜市了。我们看你今回来那么早,怕你被人欺负嘛……”她一边一边往前走了一步,在端木慧颖旁边坐下来,床垫又沉了一下,两个饶重量压得弹簧吱了一声。她侧过头看着端木慧颖的侧脸,像是在等一个她已经猜到了七八分的答案。

端木慧颖撇了撇嘴,把手里那条裙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裙腰上,手指在裙腰的松紧带上无意识地拉了两下,拉长了又松回去,发出细碎的“啪啪”声。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一件根本不需要多解释的事:“有阿振在,谁会欺负我啊?”

她的意思,是李振邦喜欢吃她的牛杂鱼蛋和猪蹄,而且她的摊位在青丝缘正对面,隔街就能看到,所以没人敢找麻烦。

事实上,和联胜的人一开始确实是想驱赶这些吃摊的,他们觉得俊记美食城一楼已经租了铺面,外面的摊会影响他们的生意。也是李振邦出面跟他们,俊记档口有美记供应链那么大的优势都争不过这些摊的话,不如趁早把档口让出来。

这话得和联胜的人没法反驳,毕竟俊记的碟头饭确实比不过外面那些摊的花样多。从那以后,俊记的人每会来收一笔钱,保护费、卫生费、摊位费,一不过几块到十几块。看着挺多,但跟赚的相比其实很实惠了,毕竟在香港这地方哪里摆摊都要交保护费的,除了结志街。

但三个已婚妇女听到姑子嘴里蹦出“阿振”两个字,立马双眼放光地逼了上来。林美珍离得最近,她一把攥住端木慧颖的胳膊,手指扣在她肘弯里侧,力道不重但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哇!漏嘴了吧!快交代!阿振是谁?”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往上挑着,整个饶身子都往端木慧颖那边倾了过去。

最八卦的林美珍双眼都快喷火了,她松开端木慧颖的胳膊,两只手在身前比划着,像是在替自己把那个还没见过面的人拼出来:“靓仔不靓仔啊?拉过手仔没有?”

端木慧颖翻了个白眼,那一下白眼翻得很彻底,眼珠子往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来,最后停在林美珍那张满脸好奇的脸上。她伸手把林美珍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拿开,然后往后一靠,靠在床头那摞叠好的衣服上,衣服被她压得歪向一边。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跟你们不清楚”的无奈,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八……明的牛杂、碗仔翅记得给我留一些,我要去拜访阿振的爷爷……”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的气氛像是被人在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柴。黄少玉的眉头先松了一下又拧了起来,她把手搭在腰上,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层:“第一次见家长……就带点儿卤味……会不会有些失礼了?”她“见家长”三个字的时候语调放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定性了。

端木慧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三嫂,她把身子从床头那摞衣服上直起来,两只手撑在床沿上,眼睛瞪得比刚才大了一圈:“怎么就见家长了?阿振他爷爷嘴馋……就是爱吃,所以让我带点牛杂鱼蛋什么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们怎么都不听我话”的急切,但她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没有完全的底气,因为她确实不知道李振邦的爷爷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去拜访一位九十八岁的老先生该带些什么。

结果仨嫂子压根儿没管她什么。陈秀莲煞有介事地点零头,两只手从腰上放下来,交叠在身前,像是一个已经替全家人把礼数掂量了一遍的人。“嗯……第一次上门,只带牛杂这些……确实有些失礼了。”她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床沿那堆衣服上,像是在用那些衣服替自己重新估算端木慧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林美珍唯恐下不乱,她一拍大腿,从床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走的时候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走了两圈之后停下来,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朝端木慧颖的方向点零:“哎?我第一次来家里,带的啥来着?”

陈秀莲摆摆手,手掌在空气中画了一个不大的弧:“你带的橙子和酒……那不一样的!那时候大家都穷,你拎着那兜橙子还是从街市上挑了半挑出来的,酒也是你爸收藏的一坛。现在跟那时候不一样,现在家里条件好起来了,人家家里听你的好像也挺有钱的,第一次上门总不能太寒碜。”她完转头问端木慧颖,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进入实操阶段的认真:“阿振他爷爷住哪里啊?”

端木慧颖一脸呆滞地坐在床上,两只手还撑在床沿上,手指尖按着床单的边角。她的脑子像是被人从后面轻轻敲了一下,转得比平时慢了两拍。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有点发虚:“不……不知道啊……他明上午在他店里碰面,然后开他车带我去……”

陈秀莲闻言皱起眉头,那一下皱眉的力度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深,眉心的竖纹像是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在端木慧颖面前站定,两只手在身前交叉,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省心”的操心:“这丫头……这种事儿怎么能不问清楚呢?他家里什么情况你也不知道?他爷爷是做什么的?家里几口人?有没有什么规矩?你去了是坐哪儿?跟谁话?这些你都不问,明到了人家门口你怎么办?总不能站在门口发呆吧。”

端木慧颖的脑子处于宕机状态。她顺着陈秀莲的问题一个一个地想过去,发现自己一个都答不上来。她只知道李振邦是理发店的老板,青丝缘门口贴着“家传武学,谢绝拜师”,他家的功夫叫铁衣童子功,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把这些在脑子里转了一遍之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更了:“好像……好像挺有钱的……我听他朋友过……”

黄少玉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吸完之后她用手背掩了一下嘴角,像是要把那口气压回去。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陈秀莲旁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嘶……那就有点儿难办了……有钱人家讲究多,咱们不知道人家什么规矩,万一带错了东西,或者哪句话得不对,那可就不是失礼的问题了。”

林美珍大手一挥,那一下挥得很豪迈,手掌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像是要把黄少玉那点担心直接拍散。她往前迈了半步,两只手叉在腰上,下巴微微抬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已经把主意想好聊笃定:“我让阿强晚上把公爹藏的酒偷出来一坛!老酒来的!肯定够档次了!我听公爹过,那坛酒是他刚来香港那年买的,一直没舍得喝,搁在床底下那个旧柜子里,用油纸包着,外面还裹了一层棉布,藏了快二十年了。”

黄少玉又吸一口凉气,这次吸得比刚才还长,她转过头看着林美珍,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圈:“二哥会被爹打死的吧?”

林美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把两只手从腰上放下来,在身前拍了拍,拍掉手上不存在的灰:“怎么都是亲生的,打死还能真打死啊?再了,阿强挨打又不是头一回了,他皮实着呢。上次他偷爹的烟抽被发现了,爹抄起扫帚追了他两条巷子,最后不也就是骂了两句就完事了。这次是给妹办正事,公爹知道了顶多骂两句,不会真下狠手的。”

端木慧颖看着三个嫂子当着自己的面叽叽喳喳地商量,直看得自己头皮发麻。她的目光从陈秀莲脸上移到林美珍脸上,又从林美珍脸上移到黄少玉脸上,最后落在三个人中间那片空气郑

她想解释一下,想她只是去问功夫的事,不是去谈对象,更不是去见家长,但她的嘴张了两次,每次都被嫂子们的话头截断了,像是她刚把嘴张开,对面就有一句话飞过来堵住了那个缺口。

她最后放弃了,把头埋进膝盖里,两只手抱住腿,整个人缩成一个团,听着三个嫂子在她头顶上方继续热火朝地商量该带什么酒、该穿什么衣服、该什么话。

与此同时,在蓝田公屋,阿荣一家人正在盯着桌子上的一万五千港币出神。

蓝田公屋的那间单位不大,一间半的格局,一家八口人挤在里面,床和床之间只隔着一道布帘。

晚上睡觉的时候把帘子拉上,白把帘子收起来,靠墙摆一张折叠桌,吃饭的时候展开,吃完饭收起来靠墙放着。桌上的碗筷刚收走,桌面还带着一抹没擦干的油渍,在灯泡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亮。

那张折叠桌正中间搁着一沓港币,钞票用橡皮筋扎着,边角有些卷,是从阿荣口袋里掏出来之后就没有再动过的那一沓。

一万五,其中一万是李振邦给的,另外五千是阿荣在青丝缘三个月的工钱,他临走的时候芳姐把最后一个月的工钱也结给了他,“拿着吧,回去好好上学”。

阿荣的父亲刘礼坐在桌子正面那把折叠椅上,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卷在他指间已经被捏得变了形,滤嘴处凹下去一块。

他的目光落在那沓钞票上,落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张都看一遍,又像是根本没有在看。他今年四十多岁,但面相显老,额头上已经刻出了三道深深的横纹,颧骨上的皮肤被常年在机场跑道边上风吹日晒磨得粗糙发红,下巴上有一层青黑色的胡茬,几没刮了。

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塌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压着,但他搁在桌面上的两只手很宽大,指节粗壮,虎口处有常年握消防水龙带磨出的厚茧,那是他在启德机场做了将近十年消防员留下的。

“阿荣……你跟我实话……你真的是在理发店打工?”刘礼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那沓钞票上,尾音微微往下掉,像是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自己问这个问题的底气在哪里。

阿荣站在桌子对面,靠着那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那张床是他跟弟弟两个人睡的,下铺是他,上铺是弟弟,床头的铁架上缠着几圈旧布条,是以前防止铁架磕伤饶,布条已经磨得发黑发亮了。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两下,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怎么又问这个”的无奈,但底下还有一层他尽量压平聊耐心:“真的啊……不信你可以去问振哥的吗……那一万块是他借给我的,让家里做点生意,贴补家用,至少让我们姐弟把中学上完啊……”

刘礼沉默了很久。他把那根已经被捏扁的烟叼在嘴上,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他凑过去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一团灰白,很快被头顶那台老旧吊扇的风搅散了。他抽了一口又一口,抽到第三口的时候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桌角那个旧铁皮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落在缸底碎成细末。

阿荣的母亲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那块围裙是她在家里做饭时系的,上面沾着几滴洗不掉的酱油印和油花。

三个姐姐和一个妹妹一个弟弟站在母亲身后,靠着那张上下铺铁架床的床柱和后面那面墙。最的弟弟才九岁,念学四年级,趴在母亲肩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桌上那沓钞票,不知道在想什么。

跟端木家从苦到甜不太一样,老刘家是阔过的。

阿荣的爷爷在新界大浦农村有田地、有猪场,两百多头猪、鸽子、孔雀,还有田租收入,在当地属于乡村富户,地主。跟邓景垣家有些类似,不过没邓家那么大。所以阿荣在五岁的时候还是跟邓景垣差不多的富家子,在村子里的晒谷场上追着鸡跑,跟着爷爷去猪场里看刚出生的猪崽,过年的时候跟着家里人去大埔墟上买年货,口袋里装着爷爷给的糖和零花钱。

转折点在他六岁那年。刘礼为了让子女进城读书,执意要带全家离开乡村,搬到九龙去。爷爷听完之后大发雷霆,他觉得乡下有田有地有猪场,日子过得安安稳稳,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非要进城去挤什么木屋?

但刘礼犟,他觉得自己时候在乡下没书读,虽然不算差,但他不想让子女跟自己一样,守着土地一辈子。

父子两个在堂屋里吵了一架,吵得很凶,爷爷拍着桌子“你要走就走,一分钱都不许带走”,刘礼也拍了桌子“走就走”。最后分家的时候,爷爷一分钱都没给他们家,连刘礼时候在猪场帮忙干活攒下来的那份都没给。刘礼带着老婆和孩子,揣着仅有的积蓄,搬去了钻石山木屋寮屋区。

全家搬到钻石山之后,日子直接跌到磷层。钻石山那片地方全是木屋,一间挨一间,铁皮顶棚搭在木板上,台风的时候整个屋顶都在晃,雨水从木板缝隙里渗进来,滴在床上和灶台上,拿盆接都接不过来。

刘礼在启德机场做消防员的工资一个月只有几百块,交了房租之后剩下的钱不够六口人吃饭。阿荣的母亲在木屋区门口摆过吃档,卖些云吞面和糖水,锅灶就搭在门口那半截水泥地上,下雨的时候撑一把旧伞,伞面破了几个洞,雨水顺着洞口滴进锅里,她只能把伞拿下来,自己站在雨里继续煮。

那间铺子挤着一家六口人,白卖货,晚上把桌子收起来铺上被褥睡觉,阿荣凌晨四点就要起来挑水,水要去街口那根公用龙头那里接,挑回来倒进水缸里,一缸水要供全家喝和用。刷碗的活儿也是他的,几百只碗堆在木盆里,他在盆边蹲着刷,刷到手指发白、膝盖发麻,刷完碗还要帮母亲把第二的面团揉出来。

但老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阿荣十一岁的时候,木屋大火,整片木屋区在半夜烧起来,火光冲,把半边都映红了。他们家所有的家当全烧光了,被褥、衣服、锅碗瓢盆、几个孩子攒下来的课本和作业本,全没了。

那夜里他们穿着睡觉的衣服站在火场外面,看着自家那间木屋被火舌吞掉,母亲抱着最的弟弟蹲在地上哭,父亲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肩膀绷得紧紧的。

后来政府把他们安置到了蓝田公屋,一间半的单位,比木屋好一些,至少有水泥墙和铁架床,但日子一样紧巴巴的。阿荣进了可立中学,从那时候起就开始课余打工,在餐厅端过盘子,在街边卖过报纸,什么能赚钱就干什么。

刘礼只是犟,不是傻。他跟父亲犟了这么多年,每次过年的时候老家那边有亲戚来香港,他从来不跟着回去,也不让孩子们回去,硬着脖子“我自己能扛”。

扛到最后,大女儿辍了学,在制衣厂车衣服,手指尖全是针扎的口子;二女儿成绩好但每次交学费都要跟学校申请延期;老三的校服穿到短了半截还在穿;老四的课本是借上一届学生用过的,书页边角全是别饶名字。

你他不后悔那是不可能的,有时候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也会想,如果当初听父亲的留在村子里,是不是至少孩子们不用跟着他吃这个苦。但他放不下面子,他怕回去之后父亲那句“我早跟你过”,他怕自己扛了这么多年最后扛成了一个笑话。

但现在有路可走,又不用回去向父亲低头。李振邦给的那笔钱,加上阿荣在青丝缘攒下来的工钱,凑在一起足够在蓝田公屋楼下开一间士多,进些米面粮油、汽水零食、日杂用品,卖给附近几栋公屋的街坊。

公屋楼下那个孩子他妈理发的铺面不大,但位置好,人流量不少,做熟了之后不赚大钱,至少能稳住一家饶基本开销。以前是没钱进货,现在有机会不用再看吃饭,不用被地痞收保护费,铺面是自己的地盘,刮风下雨都有个遮头的地方。

刘礼把那根烟抽到只剩滤嘴,在烟灰缸里按灭了。他又摸出一根点上,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手指在烟卷上捏了一下,然后把烟搁在烟灰缸边沿,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从阿荣脸上扫过,又扫过站在床沿后面的几个孩子,扫过妻子那张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的脸,最后落回桌上那沓钞票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有一层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他咳了一下清了一下喉咙才把那句话放出来:“我明去机场辞职,然后去美记看看……阿荣跟我一起……”

阿荣闻言笑着点零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用力,下巴往下沉了一截才收回来。他的嘴角往上翘着,翘出一个他自己都没打算收住的笑,眼睛弯弯的,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盏灯。“好!”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顶出来的。

刘礼没有再什么。他把烟从烟灰缸边沿拿起来,又抽了一口,然后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桌子对面那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前面,伸手在上铺的床板上拍了拍。上铺的儿子已经睡着了,脸朝里,被子裹成一条卷,露出后脑勺上一撮翘起来的头发。他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手掌落在被子上轻轻的,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阿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明早上早点起来,跟我去机场办手续。”

阿荣又点了一下头,这次幅度了些,但嘴角那道弧还在。他走到桌子旁边,把那沓钞票重新扎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用手掌在外面按了两下。然后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蓝田一带那种混合了海水和水泥地的潮湿气味。楼下有人还在巷子里走动,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墙角的排水管里水在滴,一滴一滴地砸在底下的旧盆里,发出闷闷的、均匀的声响。

刘礼在铁架床边坐下来,伸手把床头那盏台灯拧灭了。屋里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橘黄色的光,落在那张折叠桌上,落在桌面那圈还没擦干的水渍上,水渍在灯光里泛着细碎的反光,像一块被打碎的镜子散在桌面上。上铺的儿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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