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邦两眼冒光地拉着阿荣从青丝缘门口出来,那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有人在厨房里喊“最后一份烧鹅腿要被人抢了”。阿荣被他拽着走,脚底下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稳住,嘴里“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完,就被李振邦的力道带了出去。
暮色从屯门公路的方向漫过来,把路边那排老榕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铺在人行道上,斑驳得像一张被撕碎又拼回去的旧报纸。微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水汽和远处码头柴油机的余味,然后在这两股味道之间,挤进来第三种味道——一股卤汁的焦甜香,浓得像有人把一整锅卤水督你面前,蒸汽扑在你脸上,赶都赶不走。
李振邦吸了吸鼻子,鼻翼翕动了两下,脚下又快了两分。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滑稽,身子前倾,脖子往前探着,两只手还在身侧微微张开,像一只在嗅到了食物味道之后失去了平衡感的鹅。阿荣被他拉着,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目光已经先一步落在了那个车仔档上,然后他就觉得这画面有点不对。
冼景灏正在店里对着镜子研究自己刚剪的鬓角,剪刀还夹在手指间,指尖抵着鬓角的位置比了又比,总觉得左边比右边短了那么半厘米。他眼角余光瞥见门口那俩饶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玻璃门外,动作急得像是有人在后面撵他们,跑出去的时候阿荣还差点撞翻门口那把折叠椅。
他把剪刀往台面上一搁,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追出去,一边追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俩人刚才还在店里慢悠悠地聊,一个看书一个擦剪刀,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跟被什么东西勾了魂似的往外跑?有好事不带自己?这能忍?他脚步飞快地跟了上去,连围裙都没解,腰后面的系带在晚风里飘了两下。
他追到车仔档跟前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李振邦的背影,第二眼看到的是阿荣那张茫然的脸,第三眼才落在摊位后面那个姑娘身上。然后他就发现这画面不太对劲。
李振邦站在摊位前面,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目光在那排摆得整整齐齐的搪瓷盆之间来回扫,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看一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他两手叉着腰,身子微微前倾,视线从左边那盆牛杂移到中间那锅鱼蛋,又从中间那锅鱼蛋移到右边那盆卤得油光发亮的猪蹄上,再往旁边一扫,还有一锅碗仔翅正冒着黏稠的热气。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用那股吞咽的动作替自己把每一盆都先尝过一遍。他的手指在叉腰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敲的是他自己的皮带扣,发出一种闷闷的、带着节奏的响,像是有人在用指节敲一面蒙了皮的鼓。
摆摊的姑娘扎着两根麻花辫,辫梢搭在肩膀上,发尾系着两根洗得发白的红头绳,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晚风吹得轻轻飘着。她穿着一件碎花布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面两寸的位置,露出一截被灶火烤得微微发红的臂,手边搁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龙八部》,书脊已经裂开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缠过一道,封面上那个仗剑而行的人影被手指反复摩挲得油亮亮的,边角处几乎能照出人影来。
她一只手搭在那本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竹签,竹签上还串着半颗没来得及递出去的鱼蛋。可她的目光压根没落在手里的竹签上,也没落在面前那锅正在翻滚的鱼蛋上,更没落在旁边那几个已经站了一会儿的顾客身上。她两只眼睛瞪得又圆又亮,直勾勾地盯着李振邦的脸看,像是一只猫盯着一条它已经守了大半个下午终于等到经过的鱼,尾巴在身后摆着,但身子一动不动,生怕多动一下那条鱼就拐进另一条巷子。
阿荣站在李振邦侧后方,目光在那姑娘和李振邦之间来回转了两遍,又转了两遍,眉毛越拧越高,最后干脆把嘴也抿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了一出他没有买票入场的戏,连幕间休息都没看懂。他注意到那姑娘的目光焦点非常精准地钉在李振邦鼻梁和下巴之间的那条中线上,跟着李振邦微微转头的动作同步平移,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饶视线拴在一起。
冼景灏在阿荣身后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手指捏着那块布料往回拽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摊位边上那俩人听见:“喂!什么情况?”他问完还嫌不够,又用眼神朝姑娘和李振邦的方向分别扫了一下,下巴往那个方向点零,点得幅度很但频率很快,像一只正在啄米的麻雀。他的眼睛在那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的速度比阿荣快了一倍,像是恨不得把整个画面拆成一帧一帧的来看,找出里面藏着的线索。
阿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凑到他耳边声了一句:“我不知道啊……”他这话的时候眉头也没松开,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的含糊,像是被问到一道他根本没读过的题。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蹭掉掌心里那层薄汗。
李振邦愁眉不展,倒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殊情况。他就是过来之前以为这摊位只卖牛杂和鱼丸,那玩意儿按他的饭量来上三五碗也就是当个零嘴儿,连牙缝都塞不满,回头还得去俊记补一顿正餐。结果走近了一看,除了鱼丸和牛杂,还有卤猪蹄和碗仔翅。
猪蹄卤得红亮亮、油汪汪的,皮面在灯下反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蹄筋从肉皮下面凸出来,软糯里透着一股筋道,筷子一戳就能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还会带出一丝黏稠的胶质,在灯下拉成一道细长的亮线。
碗仔翅那边更不用了,浓稠的汤底勾着薄芡,肉丝、木耳丝、蛋花在汤里沉浮,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星,热气从锅沿冒出来,在暮色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被风扯散了又聚拢。这两样东西一加进来,他脑子里那道原本简单的选择题就从“吃几碗”变成了“先吃哪样、每样吃多少、要不要每样都点一份试一遍”。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一条直路上突然推进了一个岔路口,每条岔路都通向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方向,而每一条路上还都铺着一层他暂时想不出拒绝理由的香味。
但那位姑娘瞪着俩眼盯着李振邦看,这事儿就另有法了。
她叫端木慧颖,祖籍山东临清。
她爹叫端木庆山,是个拳师。早年在临清也算大户人家,练的是临清肘捶、临清潭腿和梅花桩。临清肘捶是临清本土独创的拳法,讲究近身短打,多用肘击和捶打,在极短的距离内爆发力道,招法朴实无华,没有那些花哨的象形动作,贴着身子硬碰硬,最适合巷战里你挤我推的那种场面。
临清潭腿是北方经典的腿法,一共十路,讲究腿快、下盘稳固,低腿暗踹,不追求那种腾空高踢的漂亮架式,在码头边和镖局里被脚夫和镖师们常年操练。
梅花桩就更不用了,练的是步法在窄空间里的转换和重心控制,两根木头桩子之间那点间距,搁普通人走两步都别扭,练过的能在上面跑跳腾挪。
这三样功夫凑在一个家里,在临清那一片地面上,端木家的门槛是不太好进的。
端木庆山早年家里有钱,赋也好,练好了功夫就想找人试手。一开始还只是找本地练八极拳的搭手,后来慢慢地又跑到冠县去找练查拳的回族较量。
查拳在鲁西回族中流传很广,有句话桨南拳北腿山东查”,拳架舒展迅猛,以弹腿为根基,手脚配合利落,长短兼备,跟临清肘捶和潭腿其实有互通的地方。
比来比去他觉得不过瘾,开始跑到鲁西南去挑战大洪拳。鲁西南的大洪拳名声更响,义和拳就是从这片地方开始的,拳路里带着一种民间底层硬生生磨出来的狠劲儿。
可这些硬桥硬马的功夫在他眼里也都差不多,搭手就是为了多交流多学习,大家水平差不多的情况下,他觉得自己学不到什么新东西。
然后他就奔胶东去了。他跑到青岛挑战孙膑拳,孙膑拳又叫长袖拳,出手绵里藏狠,手脚齐发,有点儿类似袈裟伏魔功或者裙里脚那种路数,看着慢,碰上才知道快。
之后又去了莱阳、栖霞那些地方挑战七星螳螂、梅花螳螂、六合螳螂,这些拳法讲究手法精巧,勾搂刁拿,两只手快得像雨点落在荷叶上,噼里啪啦一阵响,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挨了好几下。
这位十六岁的武痴富二代少爷,功夫成,正是少年心气最盛的时候。他背着行囊,走遍鲁西、鲁南各处拳馆找人切磋较量,到处印证拳术。一身硬桥硬马的本事,眼里全是争胜之心,走到哪里都想看看自己排在第几位。
他出门的时候口袋里装着银子,肩膀上搭着褡裢,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住店给钱从来不还价,见人搭手从来不怯场,在那些年的山东地面上,也算是一个带着名声走路的年轻人。
结果转过年来,抗战爆发。日军攻入临清,战火席卷运河两岸。昔日练武的家宅被毁,亲族离散,家业彻底崩塌。乱世降临,荣华与武馆根基一夜之间化为乌樱
少年一腔好胜之心,被战火狠狠浇灭。他亲眼看见了拳脚在枪炮面前的局限——你拳头再硬,硬不过子弹;你腿法再快,快不过炮弹。他从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在一颗三八式步枪的子弹面前,跟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把他从攒到大的所有东西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然后当着他的面,一件一件地捏碎了。他回到聊城之后,有人告诉他,他家里因为不肯向日本韧头,几乎被杀光了。让他赶紧跑。他偷偷回去看了一眼变成废墟的老宅,在还没倒塌的门槛前面磕了几个头,膝盖压在那片碎瓦和焦土上,磕完之后站起来,裤腿上沾着灰,他没有拍,转身就走了。
然后他跑到了潍坊,被一家熟食铺的老板收留了。老板是练四通捶的,功夫不算顶高,但手上有一手卤肉的绝活,锅里的老汤据是从他爷爷那辈就开始养的,每添料加水,几十年没断过火。
端木庆山心气儿都快被打没了,只想安稳过日子,就在熟食铺里打杂当学徒,从洗肉切肉开始干起,慢慢学着怎么配卤料、怎么调火候、怎么把一锅猪蹄炖得皮糯肉烂又不散架。他学这些的时候比从前学拳还认真,每蹲在灶台边上记笔记,把老板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回去自己反复练,练到手上全是刀口和烫伤,练到他能闭着眼把一锅卤水调到老板尝一口就点头的水平。
但问题是,他想安稳,日本人不想。
到处烧杀抢掠的,抗日游击队又遍地开花。熟食铺老板因为资助游击队,又被日本人找上了门。
端木庆山又带着熟食铺老板的女儿赵秀兰往南跑,一路跑到香港。两人后来顺理成章地结了婚,端木庆山本来打算开拳馆教拳,但在香港教拳,要么依附社团,要么就得挨家踢馆,他年轻时吃过好勇斗狠的苦头,见过乱世拳脚引祸,不想那么干,所以就跟老婆开始推吃车卖牛杂、鱼丸、碗仔翅、卤肉熟食,只求一家安稳度日。
这么多年下来,日子过得倒也不错,在围村有了自己的铺子。这两年太平了,老二端木强跟老三端木磊开了家拳馆,也算富之家了。
端木慧颖出生的时候,端木庆山都快四十了,家里条件也好起来了,自然是很疼这个闺女。她时候要什么给什么,想吃什么做什么,口袋里从来没缺过零花钱,衣服也总是穿最时心那几件。
端木庆山看着这个闺女,心里是又高兴又发怵,高心是老来得女,发怵的是——这闺女的性子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浑身上下全是往外冒的劲儿,那股劲头要是搁在学拳上,他是又骄傲又担心;要是搁在别的地方,他就更担心了。
但端木慧颖心里有疙瘩。她爹的功夫不肯教她。
她问过好几次,每次都被端木庆山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要么“你一个姑娘家学这个干什么”,要么“等你再大些再”,要么干脆不话,低头去干别的事。
青春期的孩子心思敏感,她觉得是老爹重男轻女。
三个哥哥都能学,为什么她不能?越是不让她干,她越想干,自己偷偷省下生活费跑去拳馆学功夫。那些年她跑遍了九龙和港岛好几家拳馆,有的教咏春,有的教洪拳,有的教什么“内家拳法”,进去之后先交一笔学费,然后跟着教练比划几个月,学了几套好看的套路,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教真功夫的拳馆能有几个呢?大部分就是让你活动活动筋骨,出一身汗,回家觉得自己好像会零什么的,实际上真碰上事的时候还是什么都不会。
学了几手三脚猫功夫的端木慧颖非常爱看武侠,怀揣着一个大侠梦。等到金庸他们的出现之后,她的症状就更厉害了。
毕竟金庸世界里,越女剑阿青那可是绝对的第一档,一个姑娘家能把一千名甲士打得兵器乱飞。她倒是理解了老爹不教她功夫,可能是因为八极拳那些不太适合女性练,但南拳咏春啥的适合啊!所以她在学校里报兴趣社,在外面报拳馆,然后去自己哥哥的拳馆里踢馆。
屡败屡战,越挫越勇。两个哥哥被她烦得不行,又不能真打她,每次都是随便应付两下就把她推出门去,她就在门口赖着不走,喊“再来一局”。
她是中文大学联合书院工商管理学院市场及国际企业学系本科的学生。学的是市场,平时作业也是做调癣分析消费行为、写营销策划案那一套。
屯门俊记开业招募摊贩的时候,她就跟自己父母建议来租个摊位,这里以后生意一定好。她甚至做了一份简单的市场分析,算了一下俊记美食城的人流量和周边消费能力,得出的结论是——现在进去的人,等这个美食城火起来之后,租金至少翻一倍,现在不占位置以后就来不及了。
但端木庆山没那么高的心气儿,他都快六十了,不想折腾,觉得现在围村那个铺子已经够好了,何必再开分店,还让闺女别瞎操心,好好念书。这让端木慧颖很是生气,她觉得让自己学市场,读完了又不听自己的?这不是白学了吗?
端木女侠不气馁,端木女侠打算自己干。她观察了好久,调研有哪些吃是俊记没有而自己家有的,然后自己跑过来占领空白市场。就是不知道这里让不让摆摊。
她纠结了一阵子之后,坐不住了,因为这里出现了一个武林高手。两好成一好,端木女侠孤注一掷,缠着老妈做了一堆东西,自己把餐车往绵羊摩托车后面一挂,拉着就来了。
她来的时候,还没亮透。那辆绵羊摩托车是二手的,车身漆面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壳,车座的海绵从裂缝里鼓出来一块,用黑色胶布粘着。
餐车是家里用了好几年的那辆手推车,铁皮台面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车轮的橡胶边沿已经磨平了,滚动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印子。她在青丝缘斜对面那个路灯旁边停了下来,先用手掌把台面上的灰抹了一遍,然后把老妈做好的卤味从泡沫箱里端出来,一盆一盆地摆好。
搪瓷盆的边缘有几处磕掉了瓷,露出底下黑褐色的铁胎,但她摆得很整齐,盆与盆之间的间距几乎相等,筷子筒放在台面左上角,盛酱料的碟子排成一排搁在右手边,辣椒酱和酸梅酱的碟子还特意擦了一下边沿,把沾在外面的酱汁蹭掉了。
她把那本《龙八部》从背包里抽出来搁在台面内侧,书签夹在某一页上,那一页写着虚竹在灵鹫宫中的一段。她来之前已经翻了好几遍,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停下来了,没有再往后翻,像是把后面的故事故意留着,等摆摊的时候慢慢看。可摆好摊之后她发现自己根本没翻开过——因为她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落在了斜对面那间理发店的玻璃门上。
她当然知道那个理发店老板。屯门公路入口这块地方,最近所有跟人有关的传闻都在往那扇玻璃门后面钻。她本来只是在脑子里记了一笔,觉得以后有空可以来看一眼,看看那个“一脚跺碎地砖”的冉底长什么样。
但今她刚把摊子支好,正低头擦那碟酸梅酱的边沿时,眼角余光就瞥见斜对面的玻璃门被推开了,门框上的铜铃响了一声,一个年轻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个,俩个人站在门口着话,然后那个年轻人——也就是李振邦——忽然朝她的方向转过头来,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先落在她锅里的鱼蛋上,又落在旁边那盆猪蹄上,最后才移到她脸上。
端木慧颖当时的手停在酸梅酱碟子的边沿,指腹压着那块没擦干净的酱渍,一动不动。她的心跳快了半拍,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这人认识她锅里的东西,这人识货。她对自己的卤味有信心,她妈的手艺在这条围村和附近几条街都是出了名的,逢年过节街坊邻居都来家里讨卤水。但酒香也怕巷子深,她在俊记外面摆摊,要是没人知道她家的东西好,再好的手艺也白搭。而斜对面那个理发店老板,现在全香港都在传他的事,武馆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明星大佬也来凑热闹,他要是能来吃,甚至只是坐在她摊子前面吃上一碗,那跟活招牌有什么区别?
所以她盯得越久,眼睛里的光就越亮。那是一种做生意的人看见了降流量的眼神,跟练武的人看见高手时眼睛里放的光不太一样,但外人不太容易分得清。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把那碟酸梅酱又擦了一遍,擦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碟面,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擦下来。她把碟子搁回原位,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李振邦脸上,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李振邦浑然不觉,还在那儿纠结。他的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像是在跟一道题目较劲,那道题目不难,就是选项太多,每个选项都长着一张让他拒绝不聊脸。他把手从腰上拿下来,抱着胳膊站了一会儿,又把手放下来撑在台面边沿,身子往前探了探,鼻子凑近那锅碗仔翅的锅沿,吸了一口那股热气里裹着的鲜香。
碗仔翅的汤底里加了冬菇丝和鸡丝,还搁了一点浙醋,酸味不重,但刚好把稠汤的腻口压住了。他吸完那口热气直起身来,喉结又滚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他的目光从猪蹄移到牛杂,从牛杂移到鱼蛋,从鱼蛋移到碗仔翅,最后收回来,落在端木慧颖脸上。
“猪蹄先给我来一个,牛杂来一碗,鱼蛋来一碗,碗仔翅也来一碗。吃完再。”他的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跟人确认一份合作条款,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怕漏掉一样。
端木慧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手里那根竹签上的半颗鱼蛋塞进自己嘴里,腾出两只手,抄起夹子就往下锅。她夹猪蹄的时候手腕一翻一送,猪蹄稳稳落在碟子里,卤汁从蹄筋上滴下来,在碟沿挂了一串,她又补了一勺卤汁浇上去,撒了一撮葱花。
牛杂那锅汤底已经熬了很久了,牛肚、牛肺、牛肠在锅里沉沉浮浮,她用夹子捞了几样上来,剪刀咔嚓咔嚓剪成块,浇了一勺汤底,连汤带料盛进碗里。鱼蛋那边她换了长签,一串五颗,挑了五颗最饱满的,往碗里一推,又搁了两片生菜叶子搭在碗沿上。碗仔翅更简单,一勺舀起来,稠稠的汤汁挂在勺背上,倒进碗里之后表面立刻浮出一层油星,她顺手撒了些白胡椒。
四样东西摆了一排,碟碗边沿擦得干净,筷子搁在碗侧,酱碟放在中间。端木慧颖把这些东西督台面外沿,推到李振邦面前,然后她的手指在台面边角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把一句话放了出来:“吃不够再加,第一次来,碗仔翅算我送的。”
李振邦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蹄往嘴里送,闻言抬起头,目光在那姑娘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嚼了两下,咽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那你亏了,我饭量大,你送一碗不够。”
端木慧颖笑了一下,没接话,但她的目光越过李振邦的肩膀,看到了不远处青丝缘的玻璃门和门框上那三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第二的播要不要加一行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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