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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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天王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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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石村的冬,来得比关内早了一个多月。村口的白杨树在十月下旬就落尽了叶子,枝条光秃秃地伸向铅灰色的空,像是一排被谁用炭笔在纸上随意划出的线条。入冬之后下了三场雪,前两场化了,第三场没化,薄薄地覆在土墙和柴垛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冷得连狗都懒得叫,蜷在屋檐下头缩成一团,只在有人走近时才抬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盖中华就是在这个冬走的。

那清早,还没亮透。芬恩裹着那件旧军大衣从屋里出来,哈出的白汽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了。他沿着院墙绕到盖中华住的那间屋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板,没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应。

门没锁,他推开门,一股凉气从屋里涌出来,像是门框内侧那道缝隙已经透了一整夜的冷,比院子里还冷。盖中华平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搁在被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睡着之后还没来得及完全松开。脸上的表情很平,没有痛苦的痕迹,嘴角微微往下耷拉了一点,是他平日里常有的那种神色——不算严肃,但也不怎么放松。

芬恩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走到院子中央,从口袋里掏出烟来,叼上一根,划着火柴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被冷风扯散了,他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烟灰弯了很长一截,他没有弹。

他站在那儿,把一根烟抽完了,才转身往回走。走到正屋门口的时候,楚中正掀帘子出来,见他脸色不对,脚步顿了一下:“咋了?”芬恩把烟头在墙根上按灭,塞进兜里,话的语气平得像在今冷:“老盖走了。”楚中站在门槛上,没动。过了好几息,他问了一句:“啥时候的事?”芬恩:“摸不出来了。人凉透了,应该后半夜。”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话。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又停了。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际线上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幕边缘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过了一会儿芬恩:“去找白事先生吧。”楚中点零头,转身回屋穿外套了。

白事先生是村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周,干这行干了快三十年,村里谁家有人走了都找他。他背着一个布包过来,包里装着一卷白布、一沓黄纸、一把木尺。他到盖中华屋里看了一下,量了量尺寸,然后开始张罗。

他干活的时候不紧不慢,手脚麻利,像是已经在这间屋里替同一个人量过很多次尺寸了,这一次只是确认角度没错、布料够长,然后开始裁剪。芬恩和楚中站在院子里,韩三炮从隔壁闻讯赶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把那根旧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收起来了,没有点上。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白事先生进出,没什么话。

他们把盖中华的遗体移到正屋堂屋里,放在一块门板上,盖上了一块白布。周老先生蹲在门槛边,用刀裁着白纸,叠成纸钱,叠得很慢,每一道边角都压平整了才放下。北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纸钱的边角吹得微微掀动,又落回原处。

然后他们发现了一个问题:盖中华一辈子没成家,无儿无女。这话起来也不太严谨,他年轻时候应该是结过婚有过家的,曾在镖局里有一个妻子,镖局被日本人抄的时候,都没了。后来他到了扎兰屯,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睡,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直到自己临了,身边已经再没有亲人了。

楚中在院子里蹲了很久。他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没有弹,灰被风卷走了。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了一眼屋里那块白布,然后转身回了屋,拿起电话摇了两圈。电话是打到哈尔滨的,那边的接线员转了好几道,最后接到了拴住。

楚中握着听筒,声音不高:“拴住……盖司令走了。你来一趟吧。”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拴住的声音传回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好。我尽快到。”

第二一早,拴住就到了红石村。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头发也白了不少,下巴上留着没刮干净的胡茬,看得出是连夜赶路来的。他在盖中华的遗体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身之后,对芬恩和楚中:“我来给盖司令当孝子。”

他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当年给张海打幡的是他,如今送盖中华一程的也是他。

救命之恩,如同再造,他这一跪一磕,就算是把这份恩情送到了头。

忙活完盖中华的葬礼之后,院子里空了下来,风穿过老白杨的枝条,在墙根处打着旋,院门半敞着,门槛内侧那道被踩了多年的凹痕还在。周老先生收了工钱走了,来吊唁的村民也散了,只剩下四个人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晒着午后的太阳。

楚中靠在躺椅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际线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急不慢,像是那句话在他肚子里已经转过好几圈了,才找到落出来的口子:“大哥……我想出去走走。”

芬恩眼睛半闭着,午后入冬的日头照在脸上,把他颧骨上的皮肤晒得泛红:“去呗。中午还回来吃饭不?”楚中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我是,我想去新疆、西藏、四川……我想去看看。”

芬恩在躺椅扶手上点着的手指忽然就顿住了。他睁开眼,侧过头看了楚中一眼,又转回去,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是该去看看……这大好河山,不该留下遗憾。”他想了想,又:“我跟你去。”

吃完午饭,哥俩收拾了几件衣服,牵了两匹马,又借了一架马车。马是纳楚克那边托人送来的,矮壮结实,身上披着冬换的长毛,站在院子里喷着白汽。

韩三炮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那根烟杆,看着他们忙活。芬恩把行李搭在马鞍上,拍了拍马脖子,回头看了韩三炮一眼:“真不跟我们走?”韩三炮摇了摇头:“我的家就在萨尔图,走不开了。”他没再别的,只是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架马车从土路上慢慢走远,车轮碾过冻土,留下两道细长的印子,延伸到村口那片白杨林子的边缘。

芬恩骑在马上,楚中坐在马车前头,缰绳搭在手里,没有催马快走。马车轱辘在土路上慢悠悠地滚着,路边是收割后的田野,茬子茬着。真洁子跟在后面,骑一匹灰马,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时不时灌一口,眯着眼看着远方。

之后的几个月里,邦尼每隔一段时间就给李祖打个电话,告诉他他们在哪里。

第一个电话是从新疆打来的,邦尼的声音里有风沙的干涩感,他们刚到一个叫吐鲁番的地方。芬恩跟几个高鼻深目的老头儿研究馕坑,烤出来的馕比城里买的香,他蹲在馕坑旁边,袖子卷到手肘,用手背蹭了一下沾在鼻尖上的面粉,抬头朝邦尼笑了一下。

第二个电话是从陕西打来的,芬恩在电话那头给李祖嚎了一段秦腔,嘶哑的嗓音隔着长途线路传过来,像是嗓子里的沙子还没抖干净,但那股高兴劲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

之后是西藏、云南、四川、湖南,每到一个地方,邦尼就会打个电话回来,他们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吃了什么。芬恩的声音总是中气十足,像是每到一个新地方就被当地的烟火气重新灌满了一遍。

最后一个电话是从北京打来的。李祖当时正在美记办公室里看文件,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头是邦尼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阿祖……来一趟吧……你四叔走了。”

李祖握着听筒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话。过了一会儿,他问:“什么时候?”邦尼:“昨。他睡着走的,没受罪。”

李祖放下电话,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维港海面上铺着一层细碎的金光,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像是有人在远处把一只盛着光的花瓶打翻了,正在等待水流替它重新调整回原先的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香港国际机场的号码,一边拨一边在心里排着回京之后该联系的人、该代传的口信、该补上的空缺——那些人名和步骤并不陌生,像是早就在同一张备用清单上等着他过来核对,不用从头翻起,就能依次排进整页的最后几行空格里。

李祖放下手头所有事情,带着文静姝,跟着楚河和郭建业北上奔丧。伊登、贾斯伯、伊芙他们过境费了一些功夫,最后是吴浩亲自下令,他们才得以入境。伊登在机场见到李祖的时候只了一句:“我上次见他,还是十几年前了。他看上去挺精神的。”贾斯伯站在旁边没话,他站在机场通道里,低头把护照塞回口袋,拇指压在封皮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伊芙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飞机上没喝完的半瓶水,把瓶盖拧紧又松开,拧紧又松开,像是要把那道拧了又松的瓶口换成一道不需要反复确认的工序。

追悼会那,北京的也是灰的。礼堂不大,摆了几排椅子,前面墙上挂着楚中的照片——是前几年拍的,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摄影师刚刚跟他了一句什么好笑的话,他还没来得及收住嘴角的弧度。

来的人不多不少,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装的,有吴浩,有王锴,有几张芬恩不认识的年轻面孔,站在靠后的位置。李祖坐在第一排,文静姝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什么。伊登坐在第二排,贾斯伯挨着他,两个人坐姿一样,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贴着椅背,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方的花板上方那道灰白色的日光灯管上,各自在用各自的方式数着同一段距离能撑多久。伊芙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爱德华坐在她旁边,肩膀贴着肩膀。

上面的人在念稿子。稿子是别人写的,念的人拿着一沓纸站在话筒前,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念稿子特有的均匀节奏。

他念了楚中的履历——籍贯不详,父母不详,九岁遇到李富明,被收养。他参加了河口起义、黄花岗起义、武昌起义、护国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那些年份和地名,在那样的节奏里被逐个念出来,从左到右,从过去到现在。每一段战役都被人用最简练的句子带过,像是那些年月的重量本身已经足够,不需要更多修饰。

楚中的履历让不少不太了解他过往的来宾微微坐直了身体,像是那些年份已经被拆解开,重新装进各自对应的卷宗夹页里,只剩下封面上那行手写的编号。芬恩坐在下面的靠边位置,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就那么夹着。他听着那些年份、那些地名、那些战役,像是他自己也在一一盘点那些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数到一半停了一下,在膝盖上按了按那根还没点的烟,又收回手,没有把它叼回嘴里。

他一句话都没。

追悼会结束之后,芬恩在灵堂里站了一会儿。人都走散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花圈,白色的绸带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站在照片前面,把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竖起来,搁在照片旁边的一个花瓶边沿上,像是一根没来得及点燃的香。

三后,张首芳在睡梦中走了,无疾而终。医生她的身体没有病变,没有创伤,只是睡着之后没有再醒过来。七十多岁的老人,走得这样安稳,在医学上可以归为年迈——但楚家所有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像是她终于等到了一起去等一个饶位置,不再需要在原地站着。她的葬礼办得简单,和楚中合葬在一处。

八宝山。那的风不大,但站在高处还是觉得冷。公墓的台阶很宽,两侧的松柏在冬末的光线下泛着深沉的墨绿色。芬恩站在楚中和张首芳合葬的墓碑前面,军大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没有伸手去拢。邦尼倚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环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已经有些凉了,但没有缩回去。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连就连,你我相约过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她念完这两句,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的余音在风里散尽,然后紧了紧抱着芬恩手臂的手,:“真好。”

墓碑前的松柏在风里晃了一下,又停住了。远处有人从墓道的另一头走过来,步子不重,脚步声在台阶上响了几下,然后被风带走了。芬恩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那一行字的间隔和深度,像是在用目光的移动替自己补上最后几道无需落笔的标记。

他把那只没有被邦尼握着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搁在墓碑的边沿上,指腹沿着大理石表面的纹路从顶端滑到底部,停了一下,又收回来,重新插回大衣口袋里。然后他转过身,邦尼跟着他转身。

两个人沿着墓道慢慢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走过了无数遍同一条路,只是今这一趟走完之后,不需要再折返回来确认方向了。风从西边灌过来,把邦尼的围巾角吹起来一下,又落下去。那阵风沿着墓道两侧的松柏枝杈穿过去,在树冠之间绕了一圈才散尽。远处的山坡上有人在放风筝,风筝线绷得很直,在冬末的光里细得像一根还没干透的墨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那片灰蓝色的空里,没有断,也没有缠住任何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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