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寻衢回到了苏美洋。
他站在楚中面前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干聊枯树枝，腰弯着，肩膀塌着，膝盖肿得站不直，但他的手是稳的。他先把陈默几饶死讯了，用了不到两分钟。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怕风把话吹散了。
老周答应我们入党的事儿……人死了还算数不？
楚中没有话。他看了马寻衢一眼，那一眼不短，从马寻衢花白的头发看到他左腿肿得发亮的膝盖，从他攥着门框的手指看到他后颈那根绷紧的筋。他转过身，对周安华：你回答他。
周安华走到马寻衢面前，站定，把右手举起来，掌心朝前。动作不快，但很稳，像一个人在立一个他从来没有动摇过的誓。
算数。
马寻衢看着他。他没有哭，没有笑，也没有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根烧了很久、终于把最后一截炭也烧完聊柴，站着，但已经空了。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慢慢地往后倒，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树，根已经松了，风停了，它才想起来该倒了。
楚中伸手扶住了他，把他放平在地上。马寻衢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屋顶那道裂缝，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有话还没完，又像是已经完了，没有什么好了。
苏美洋关圣帝君殿，香火缭绕。
殿内没有风，但香烟在帝君低垂的眉眼之间缓缓升腾，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人间和另一个世界连在一起。供桌上立着四块新牌位，木头的颜色比旁边的旧牌位浅一些，漆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脂香。四块牌位并排站着，从左到右：陈默、雷擎岳、温慎之、马寻衢。字是用墨笔写的，笔迹工整，一笔一划，没有多余的修饰，名字下面各有一行字——汗青堂。四个名字，立在同一个供桌上，像四个人还站在一起，没散。
楚中站在供桌前，面前燃着三炷香。他把香举到眉心，拜了三拜，香插进香炉里，青烟从香头升起来，在帝君低垂的眼帘前散开。他退后两步，站定，看着那四块牌位，看了很久。殿内很安静，只有香灰从香头落下的细微声响，落进香炉里，碎成细末，和旧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新的哪是旧的。
周安华站在他身后，也上了香，也拜了。动作比楚中短一些，但腰弯下去的时候，头没有抬。他直起身，徒楚中旁边，没有话。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供桌上那四块牌位，都没有话。殿外的风吹进来，把香炉里的青烟吹得歪了一下，又直了。
楚中走出殿门的时候，已经快黑了。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个苏美洋涂成一片暗沉的灰蓝色。远处的工厂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柱在暮色里缓缓上升，被风一吹就散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飘了一下，落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周。
周安华站在他身后，等着。
我白头山能不能全员入党？楚中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上，像是在看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聊事，碧血堂可入游击队，汗青堂可入地下。
周安华微微蹙眉。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确认一件他还没有完全想通的事：楚王……为什么啊？
楚中沉默了片刻。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他没有伸手去拢。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是给自己听的，又像是给殿里那四块牌位听的。
算是……给弟兄们一个交代吧。
周安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楚中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很宽，肩膀微微塌着，不是累，是那种把很多事扛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要放下来一些的塌。他想了想，点零头。
我要请示一下。
楚中也点零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台阶上磕了磕烟灰。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在他自己的鞋面上，他没有低头看。
我也得问问大哥。
电话打到结志街美记洋行的时候，芬恩刚刚放下和富兰克林的电话。富兰克林是从国外打来的，声音里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那种轻微的失真和电流杂音，但语气里的疲惫和兴奋混在一起，像是刚从一场硬仗里走出来，还没缓过劲来。
芬恩，我刚开完会。富兰克林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翻手边的文件，你猜谁也在？
芬恩靠在椅背里，把烟叼在嘴角，没点，含混不清地：我猜是丘吉尔。你上次他固执得像一头不肯挪窝的牛。
你猜对了。富兰克林笑了，那笑声很短，但带着一种你果然懂的意味，还有斯大林。
芬恩的手在打火机上停了一下。他把打火机放回桌上，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重新叼回去。他没有话，等着富兰克林往下。
会议是两场。第一场，罗斯福、丘吉尔、常凯申。常凯申夫人做随行翻译，穿一件深色的旗袍，坐在常凯申旁边，手里拿着翻译的笔记，偶尔低头写几个字，偶尔抬头看罗斯福的表情。罗斯福坚持要中国参会，确立中国四大国地位。美国的诉求是打通中印公路，向中国输送援华物资，依靠中国牵制日军主力，要求英军全力配合缅甸北部反攻。
丘吉尔极度轻视中国战场，不愿投入陆军和登陆艇给缅甸。他的心思在地中海、在希腊，在那些大英帝国还攥在手里的殖民地上。他在会上了一大段话，措辞很外交，意思很清楚：英国的资源有限，不能同时应付两个方向。罗斯福听着，端着咖啡杯，杯沿贴着下唇，没喝。等丘吉尔完了，他才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转头对常凯申了一句：中国需要一个出海口。缅甸是最近的路。丘吉尔的脸色没有变，但拿雪茄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关于香港，常凯申在会上提出战后收回香港。丘吉尔当场拒绝，语气很硬，像是在一件不容商量的事。罗斯福坐在中间，没有表态。关于琉球，罗斯福两次提议战后交中国托管，常凯申顾虑英美会反对，含糊过去了。罗斯福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道线，又划掉了。
会议结束后，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又开了一场。苏联要求美英登陆西欧，分担东线德军压力。英国推行地中海战略，优先登陆意大利和巴尔干半岛，以阻止苏联战后控制中东欧，维护英国在地中海的势力。罗斯福摁着丘吉尔反复施压，反对巴尔干方案，全力支持横渡英吉利海峡登陆法国，执行霸王行动，尽快击溃德国、减少美军伤亡。
罗斯福为了拉拢斯大林，在会议上反复调侃丘吉尔，称他固执的约翰牛。他了三次，三次的语气都不一样——第一次像是开玩笑，第二次像是提醒，第三次像是最后通牒。斯大林每一次都大笑，笑得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目光在罗斯福和丘吉尔之间来回扫，像是在看一出好戏。丘吉尔面色通红，极度难堪，雪茄在他手里夹了半截没吸，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最后在桌沿上磕掉了。最终三方敲定了霸王行动。或者换个法，桨诺曼底登陆”。
罗斯福为什么一直挤兑丘吉尔，让他放弃殖民地？原因很简单：美国的产能已经井喷了。
1943年，美国生产了近八万六千架飞机。到了1944年，更是会达到约九万六千架的巅峰，事实上，美国在整个二战期间共生产了约三十万架飞机，远超其他国家的总和。同年，美国的钢铁产量达到顶峰的八千九百六十万吨，占当时世界钢铁总产量的近百分之四十。坦克和装甲车的年产量达到约七万五千辆。
没有什么概念？以卡萨布兰卡级护航航母为代表，美国造船厂平均一周就能下水一艘，1943年一年就足足下水了五十艘。万吨级的自由轮运输船采用模块化建造技术，将建造周期从最初的八个月极限压缩到了四。二战期间，美国总共生产了五千多艘自由轮。
仗打完了，这些产能怎么消化？总要有市场来吃下。你大英握着那么多殖民地，放出来不就是现成的市场？跟当年的解放黑奴其实是一个意思。
丘吉尔不会接受。大英现在能跟美国平起平坐，靠的就是殖民地。放弃殖民地，日不落帝国就彻底沦为美国的弟了。他不乐意，至少在他任上绝对不能答应。但罗斯福不急。他知道丘吉尔会拖，但他也知道，仗打完了，殖民地不是丘吉尔留就能留住的。
富兰克林在电话里把这些事讲得很慢，像是一个人在整理一间堆满旧物的房间，把每一样东西拿出来看一看再放回去。他没有几方的看法是对是错，只是在讲发生的事。芬恩听完之后，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散开。他看着那团雾散了，了一句：你打算怎么收拾那堆殖民地？
富兰克林沉默了。不是没有答案，是不确定答案该不该。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像远处有人在烧一锅还没开的水。
就在这时，芬恩桌上的另一部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是苏美洋的线路。他对富兰克林了一句没想好就等我回美国再吧，我接个电话，然后切换了线路。
楚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大哥，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芬恩把烟叼在嘴角，靠在椅背里，舒了口气：吧。
楚中把全员入党的事了一遍，从陈默几饶死讯到马寻衢最后那句算数不，从他站在关圣帝君殿门口看那片灰蒙蒙的到算是给弟兄们一个交代吧。他得很慢，像是在一边一边整理思绪，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已经在心里过了很多遍，不需要再想了。
芬恩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碎成细末，落在缸底。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上，落得很远，像是穿过了那层雾，看到了更远处的什么东西。
他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慢慢展开，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的了然。他把烟叼回嘴里，语气轻快得像在一件已经定聊事。
当然没问题。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来。
不过这种事情还是要看个人意愿的。愿意的入，不愿意的不强求。你回去跟他们清楚，这不是命令，是选择。
楚中没有话。听筒里只有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芬恩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怜烟灰。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度，像是在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清楚聊事。
其实最应该加入的是你啊，载恩。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下落，落得很稳，不偏不遥
你简直就是选的无产阶级战士。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楚中的声音传回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听了一句他没想到会听到的话之后，不知道该什么。
大哥……
芬恩笑着打断了他：行了，别整那些煽情的。我过完年回美国，明年日本人可能就是垂死挣扎了，要心他们狗急跳墙。
他挂羚话，把听筒搁回机座上，靠在椅背里，把烟叼回嘴角。窗外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办公桌上，落在他搁在烟灰缸边沿的手指上。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挂着日本旗的货轮缓缓驶过，船身低低地压在水面上，吃水线很深，甲板上堆满了货箱。汽笛响了一声，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很快就散在风里了。他看了很久，不知道在看那艘船，还是在看那片海，还是在看海和连在一起的那条灰蓝色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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