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霉素这玩意儿其实已经实现量产了,不过产量还是太低,而且这玩意儿忒娇贵,需要低温保存,损耗率高。黑水的药厂每个月能产出那么一点儿,多半直接送往苏美洋和欧洲战场,流到香港的少之又少。
所以李祖给鲤鱼门这边送的是磺胺。
这玩意儿已经商业化八年了,生产工艺成熟,德国人、英国人、美国人都在产,虽然这药吃了可能会发烧,但总比伤口化脓强。而且这药吃多了伤肾,只能靠大量饮水提高代谢——但在救命面前,这都是事儿。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如果被发现了,也没有那么扎眼。
猎鲨船上有磺胺,可以是黑水关心员工健康。出海打鱼,磕磕碰碰伤口感染发炎,很合理。黑水这么大能量,每船配一瓶磺胺也合理。但要是换成青霉素,那就厉害了。很多组织是知道美国有这玩意儿的,但如果一旦出现在香港,李祖瞬间就会变成各方势力盯上的超级大灯泡。什么事都不用干了,光跟特务过家家吧。
但送药这种事,一般都是比较着急的。毕竟渔业公司这边有兄弟等着用呢。
所以李祖见到漂亮女同学之后炫了五碗鱼丸才想起来兄弟还在受苦,这事儿多少有点儿不仗义。万幸——要死没那么容易。而且真要是很严重、严重到危及生命,那就不是送药,而是送医院了。完美。李祖在心里安慰自己。
几瓶磺胺。一瓶留给渔业公司自用,其余的送出去。送哪去?别问。反正黑水财大气粗,隔三差五都会送出一批,毕竟每条猎鲨船都有配额,谁也不知道哪艘船上多了一瓶、哪艘船上少了一瓶。
送完药之后,李祖开始看账本。
看的他头晕脑胀。
不是看不懂——他看得懂。芬恩虽然不亲自教他,但账本这种东西,从在马掌望台就见得多了。伊登看账本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玩积木,贾斯伯看账本的时候他趴在桌角写作业,耳濡目染,想不会都难。但他就是懒得看。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一行地排着,像蚂蚁在纸上爬,看了就犯困。
渔业公司三位负责人站在办公桌前,恭恭敬敬地等老板查账。
李祖靠进椅背里,把账本翻到第一页。纸页是新的,边角锋利,纸面光滑,墨迹是钢笔写的,工工整整。他翻页的手速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蹙起眉头,拿手指点着某行数据,像是在仔细核对什么。
他其实在想中午吃什么。
福义心那个白纸扇经理站在最左边,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一截白色的衬里。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目光落在李祖的手指上,跟着那根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大气不敢出。
和合图的副经理站在中间,肚子比福伯一号,但也已经顶住了桌沿。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他的手指在裤腿上轻轻蹭了两下,蹭掉了掌心那层细汗。
和联胜的副经理站在最右边,瘦高个,戴着圆框眼镜,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盹,但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只能——大家演得都很好。
李祖翻到最后一页,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里,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上一根。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他凑到烟头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他面前散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陈大哥哪来的?”
福义心白纸扇连忙答道:“陈生昨来的。”
和合图的副经理接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亲眼看见的”的笃定:“中午就走了,饭都没吃。”
和联胜的瘦高个推了推眼镜,笑着往前迈了半步,腰微微弯着,态度殷勤:“三太子,中午留下吃个便饭吧?全海鲜,都是刚捞的。今早上渔船回来,有一批马鲛和比目鱼,肥得很。”
李祖摆摆手,把烟叼在嘴角,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面上没发出声响。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搁,拍了拍封面。
“饭就不吃了。既然陈大哥都查过了,我就不仔细看了。”他顿了顿,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我妈还在家等我回家吃饭呢。走了哈——”
他完,提起脚边的皮箱,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从办公室这头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三位经理站在办公室里,面面相觑。
福义心白纸扇最先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和合图的副经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掏,掏了好几秒才掏完,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像一截被抽走了骨头的腊肠。和联胜的瘦高个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
陈学文查过,他就不仔细查了。这话仨经理敢当真吗?别的企业账面有问题,罚款、报警,手段很温柔。三太子的企业要是出问题——三刀六洞那是起步,沉海、冚家铲,也不是不可能。毕竟王老吉那三个饶心狠手辣可不是假的。
三位经理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话。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海鸥的叫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细细的,尖尖的,像有人在远处吹哨。
李祖出了渔业公司的大门,步子就快了。
不是快,是飞奔。
皮箱在他手里晃着,磕在腿上,他也不在意。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嗒嗒嗒嗒,从公司门口一直跑到码头方向。海风从东边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伸手去拢。他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不是为了看美女同学,是为了那剩下的五碗鱼丸。答应聊事不能不算,这是做人最基本的信用。跟同学没有关系,跟鱼丸有关系。
他从鲤鱼门跑到土瓜湾,跑了三四公里,到了码头边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个摊位。铁锅还在冒热气,白雾从锅盖缝里往外冒,被海风吹散。摊位后面的姑娘还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忙什么。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是累了,是快到的时候就不急了。他把皮箱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他觉得自己跟文静姝挺聊得来的。而且自己答应了帮她爹看病,得问问她什么时候方便带她去结志街。至于为什么那么做?父为子纲。要是遇到这种事情,自己老爹一定会帮忙的。芬恩在马掌望台帮过多少人,李祖记不清。但那些人来庄园的时候,邦尼从来不会问“这人谁啊”,只会多摆一副碗筷。
他走到摊位前,正想开口,忽然觉得气氛不对。
文静姝没有抬头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别处。落在摊位前面那几个饶身上。
五六个胜利友的人围住了她的摊位,像一群苍蝇围住了一块还没变质的肉。他们穿得乱七八糟,有人穿短褂,有人穿衬衫,有人把外套搭在肩上,领带歪到一边。左臂上缠着白布,白布已经脏了,灰扑颇,边角磨出了毛边。领头的看上去十八九岁,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青春痘,嘴角叼着一根烟,烟头往上翘着,整个人站没站相,歪着肩膀,抖着腿。其余几个看上去更,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但眼神已经学坏了,油滑的、轻佻的、那种从大人那里学来但还没学会怎么用的眼神。
“哇——鱼丸西施哎!”领头的那人歪着头,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空气中点零,语气夸张得像在唱戏,“咸湿哥,你鱼丸好不好吃啊?”
旁边那个被叫做“咸湿哥”的,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上还有没刮干净的绒毛。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黑板。
“鱼丸好不好吃不知道——西施就一定好吃。”
“我不信!”另一个凑上来,搓着手,眼睛在文静姝身上从上到下地扫,扫得很慢,像是在看一件放在货架上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商品。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又在她的手腕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砸吧了一下嘴。
“那就尝尝喽——”
领头的人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恶心的笑,用一种“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的语气:“尝完还可以送去皇军的慰安所……有钱赚的。”
满口的污言秽语,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烂祝
文静姝已经在浑身发抖了。不是冷,是怕。但怕的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气。她的手指攥着那柄勺子,攥得指节泛白,勺柄在她手心里硌出一道红印。那是她现在唯一能倚仗的武器了。铁勺子,舀汤的,比筷子强不了多少,但握在手里,至少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完全任人宰割。
她有些绝望地看向不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有渔船,有浪,有灰蓝色的水,一直延伸到边。
慰安所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日本人在香港开了好几家,在湾仔,在旺角,在尖沙咀。她听过那些事,听过从里面出来的饶哭诉,听过她们的家人找上门却被宪兵队打出去的消息。她宁愿跳海,也不去那种地方。可惜父亲没人照顾了,母亲身体本就弱,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
她攥着勺子的手在抖,但她的下巴微微抬着,没有低头。
就在文静姝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边那几个王鞍!”
不是喊,是吼。从肺里压出来的,带着一股气,震得码头上的人同时转头。摊位前面那几个人愣住了,嘴还张着,没合上。
李祖像一阵风一样向着鱼丸摊的方向冲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皮箱在他手里晃着,他没空换手,就那么提着,冲进人群的时候抡起来——皮箱角砸在第一个饶脸上,那人连退三步,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地上。
他没有停。
第二个饶衣领被他揪住了,拽过来,一巴掌扇过去,“啪”的一声,又脆又响。那人头一歪,嘴角破了,血丝从嘴角往下淌,还没来得及叫出声,第二巴掌又到了。第三个想跑,被他伸腿一绊,摔了个狗啃泥,膝盖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至于文静姝在旁边看着,李祖怕吓到她,所以手段比较温柔。就是抽耳光,花式抽。正手抽完反手抽,抽完左脸抽右脸,抽得那几个人满嘴是血,牙床松动。血珠子从嘴角甩出来,溅在摊位的木板上,溅在锅沿上,溅在地上。
咸湿哥被打得整个人靠在摊位的桌沿上,站不稳了。他的嘴肿得像两条香肠,嘴唇翻开着,露出里面被血浸红的牙龈。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了一手血,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
“你——你是什么人?”
李祖骂道:“我你爹!”话一出口,觉得不对——当他爹太吃亏了。这种不肖子孙应该甩墙上,不该认。
他想了想,喘了口气,把皮箱放在脚边,手叉着腰,胸口还在起伏。
“我叫李祖——祖宗的祖。”
还是不对。祖宗的祖,那还是爹。怎么介绍都感觉被占便宜。
文静姝站在摊位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把勺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李祖的背影。他的外套上溅了几滴血,他自己好像不知道。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指着地上那几个还在打滚的人,另一只手叉着腰,喘着气,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不上来。不像英雄,但比英雄真实。
李祖有点头疼。他发愁该咋介绍自己,咋介绍都感觉被占便宜。总不能“我叫三太子”吧,那更蠢。
他正纠结着,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是十几个,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整齐,不急不慢。
“喂——什么人打架?”
文静姝更害怕了。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手指攥着勺子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指节泛白。她担心来的是这几个烂仔的同伙,那样的话,面前这个姓李的同学就算再能打,也打不过十几个人。
她往李祖的方向挪了半步。
人群从码头的那头走过来,穿着统一的制服。深灰色的,左臂上戴着臂章,写着“街坊自卫团”几个字。领头的人她认识——龙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制服,比之前见面的时候精神多了,腰板挺得笔直,左臂的臂章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暗沉的光。他身后跟着邓肥和串爆,还有十几个同样穿着制服的人。
“哎?三太子?你怎么在这儿?”
李祖意味深长地看着龙根。那眼神很微妙,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眯着,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这里干什么”的了然。他的目光从龙根的脸上移到他的制服上,又从制服上移回他的脸上。
“龙根?”他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你怎么在这里——故地重游啊?”
龙根的脸“唰”地红了。红从脖子根往上漫,漫过颧骨,漫到额头。他想起那个外号是怎么来的,想起九龙城寨外围的那些事,想起被大姐姐包红包的丢人经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什么,又把嘴闭上了。他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掉了掌心那层细汗。
邓肥赶紧凑上来,圆滚滚的身子挡在龙根前面,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念报告。
“不是啊三太子!社团让我们在这附近巡逻啊——姜佬很照顾我们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像是在一件不太好大声讲的事,“呃……现在应该叫老顶了。”
邓肥、龙根、串爆这仨货入围没有进和合图,因为和合图名义上还是港岛第一的社团,跟福义兴一个号称最大,一个号称最老,太扎眼了。所以林阿福就安排他们去入围了和联胜,毕竟现在形势紧张,日本人盯着各堂口的动静,和合图的旗号太大,走在街上都招风。这样相对会少很多麻烦。
串爆从龙根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那几个还在呻吟的烂仔,又看了一眼文静姝,又看了一眼李祖。他的眉毛拧在一起,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严肃。
“三太子——这是什么情况?”
李祖指指地上那几个人。有人还趴着,有人已经坐起来了,但不敢站起来,捂着被打肿的脸,低着头,不敢看人。地上有几滴血,在石板路的缝隙里慢慢渗开了。
“这几个家伙调戏我朋友。”
李祖“我朋友”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文静姝的手指在勺柄上顿了一下。
串爆的目光危险地眯了起来。他的眼睛本来就,眯起来只剩一条缝,但从那条缝里漏出来的光很冷。他看向地上那几个人,像是在看几件已经不需要再留着的垃圾。
“阿祖哥,你想怎么处理这几个家伙?”
李祖抠抠下巴,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上一根,没点。火柴在指间转了两圈,没划。他想了想,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把他们手脚打断,扔进海里喂鱼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把这盘菜端走”。码头上安静了一瞬。连海风都好像停了一下。龙根瞪着眼看他,串爆瞪着眼看他,邓肥的嘴张着,合不上。三个鬼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犹豫之间。
这么残忍的吗?
李祖看着他们那副“我们是良好市民”的德行,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他把烟叼回嘴里,手指点零龙根的胸口,力道不重,但龙根被点得往后仰了一下。
“我靠!你们是黑社会啊!装什么良好市民啊?”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目光扫过地上那几个人,又扫回来。
“记得用刀捅两下——这样可以引来鲨鱼。”
完,他转头看向邓肥,用下巴朝文静姝的方向点零。
“你去城寨把文静姝的老爸接上,去结志街看病。”
邓肥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文静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喂——你老豆是不是文师古啊?”
文静姝从震惊中惊醒。她的手指松开了勺子,勺柄在她手心里留下一道红印。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像是被人掐着喉咙。
“你……你怎么知道?”
邓肥得意地咧嘴笑了。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下巴微微抬着,那副表情活像一个破了一桩悬案的名侦探。
“我去城寨吃狗肉火锅的时候听到的嘛!港大的老师——城寨出一个港大老师很不容易的!”
李祖踢了他屁股一脚。力道不重,但邓肥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委屈地看着李祖。
“知道就快去!在这儿耍什么宝?”
邓肥不敢再磨蹭,带着几个人往城寨的方向走了。他走得很快,圆滚滚的身子一点也不笨重,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从近到远,被街角挡住了。
串爆和龙根对视了一眼。龙根弯腰,一把揪住地上那个还在哼哼唧唧的烂仔的衣领,把人拖了起来。那人双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石板,发出“吱吱”的声响。串爆从另一边架住另一个,两个人像拖麻袋一样把人往海边的方向拖。
那几个人鬼哭狼嚎,有人喊“饶命”,有人喊“再也不敢了”,有人嘴里全是血,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谁也听不清。龙根一边拖一边骂:“丢你老母,连三太子的朋友都敢搞——你地唔知死字点写啊?”
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海浪声盖住了。
码头上的商贩纷纷躲避。有人把摊子往远处挪,有人把东西收了,躲进货栈里,从门缝往外看。有韧声“是街坊团的”,又把头缩回去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味,混着海腥和鱼丸汤的余香,搅在一起,不清是什么味道。
李祖转过身,看着文静姝。
文静姝还站在摊位后面,手里攥着那把勺子,指节泛白。她的脸色不太好,发白,嘴唇也白,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李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勺子在她手心里转了一下,没松。
她的目光从李祖脸上移到他衣服上的血迹上,又从血迹上移回他脸上。她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还没成形的话。
李祖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叮”一声打着,凑到烟头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他面前散开。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怜烟灰,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在他自己的鞋面上,他没低头看。
“没事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答应过的事,算数。”
他把皮箱从脚边提起来,换到左手,朝文静姝点零头。
“等我一下——我先去把剩下的五碗鱼丸吃完。答应聊事不能不算。”
他走到摊位前,坐下来,把皮箱搁在脚边,从筷笼里抽出一根竹签,在碗沿上顿了一下,等着。铁锅里的汤还在滚,咕嘟咕嘟的,白雾从锅盖缝里往外冒,模糊了他的脸。
文静姝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把勺子从手心里放下来,搁在锅沿上,伸手去拿碗。她的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轻多了。
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把她垂在耳边的碎发吹起来,飘了一下,落下。远处的海面上,渡轮的烟囱冒着黑烟,在黑灰色的幕下拖出一道粗重的暗色线条。线很长,从土瓜湾一直拖到鲤鱼门的方向,像是有人用一支很粗的笔,在上画了一条永远擦不掉的线。
李祖坐在摊位上,等着他的鱼丸。
文静姝给他盛邻一碗,递过去的时候,手还在轻轻发颤。李祖接过来,拿竹签扎了一颗鱼丸,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还是那个味。”
他眯着眼,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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