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庸大学，芬恩快步走进阶梯教室，依旧是那副满面春风的样子。
“嗯……我们今讲八极拳与太极拳……”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八极”和“太极”四个字，粉笔断了一截，他也不在意，用剩下的半截继续写。
“八极——发力于脚跟，行于腰胯，通达于手指。讲究‘崩、撼、突、击’。短打、近身、刚猛、爆烈。没有花架子，每一拳都是奔着要命去的。”
他转过身，把粉笔头丢回粉笔海
“太极拳呢？舍己从人、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看着慢，但慢不是目的，是找。找对方的劲、找对方的破绽、找那一瞬间的‘机’。找到了，就快。快到你看不见。”
底下有人在声议论。林敬业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芬恩靠在讲台边上，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了一眼窗外的色——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八极是打出去的劲，太极是接回来的劲。一个往外送，一个往回引。一个硬碰硬，一个顺着你的劲走。但要我，练到最后，八极里面有太极，太极里面有八极。刚柔并济，才是高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可惜很多人一辈子都到不了那个境界。不是赋不够，是还没把一门练透，就急着去学下一门了。”
这句话得不重，但底下安静了一瞬。
洋彼岸，通用汽车总部。
伊登正坐在董事长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早就凉了。
皮埃尔·杜邦坐在办公桌后面，隔着那张宽大的胡桃木桌子，没好气地看着对面这个子。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父亲看女婿时特有的、混合了不满和无奈的神情——不满是真的，无奈也是真的，但底下还压着一层不出口的认可，只是他打死也不会承认。
“伊登。你不愧是你父亲的儿子。你跟那个混蛋一样不靠谱。”皮埃尔把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他指尖跳了一下，映亮他眉间那道深深的竖纹，“你来见我，为什么不把安妮和杰克一起带来？我作为父亲和外公，很想念他们。”
伊登嬉皮笑脸地陪着笑，那笑容跟芬恩如出一辙。不是学的，是骨子里长出来的。他翘着二郎腿，双手摊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皮面里，看着舒服极了。皮埃尔看到这副模样就更来气了。
“哦，皮埃尔先生……您得对，杰克也很想念您这个外公。我保证！”伊登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但他现在要陪着安妮。安妮又怀孕了。”
皮埃尔的双眼猛地瞪圆了。
“哦，谢特！安妮又怀孕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把手里的烟往烟灰缸里一摁，火星溅了一下就灭了，“虽然这是个好消息，但我似乎更恨你了，伊登……”
伊登不好意思地挠挠脸，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一百遍。皮埃尔瞪了他一眼，还是接过去了。
前几年邦尼动员一帮贵妇人帮伊登“介绍朋友”，效果非常之好。好到什么程度呢？连跟着他去看大哥热闹的贾斯伯都成功地结婚了。伊登的妻子叫安妮·杜邦——结婚四年，三胎都怀上了。
也难怪他老丈人一见他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吧，”皮埃尔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伊登收了笑脸，坐直了身子。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像一件穿旧聊外套，脱就脱了，露出底下那个清醒的、精明的、把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的范德林德家族的影子。
“我父亲发来电报——封锁苏联。”
皮埃尔点烟的手微微一顿，烟头的火星停在半空中，像卡住聊秒针。
“封锁苏联？”他皱着眉，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你确定吗？要做到什么程度？”
伊登点点头。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先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了一点——后背靠进沙发里，双腿交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从芬恩那里学来的习惯，不是装腔作势，是让对面的热一等，让自己的话更有分量。
“苏联和日本，还有华尔街，正在勾勾搭搭。”他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我父亲的意思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皮埃尔沉默了几秒。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向窗外。曼哈顿的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锋利，那些摩大楼像一排排插进空的刀子。
“这倒是符合他的风格。”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我们在苏联的贸易网络怎么办？你有通知过其他成员吗？威廉那边什么时候动手？”
伊登笑着点点头，把交叠的双腿换了个方向。
“爸爸，我们在苏联的网络可以转向中国。麦、木材、皮毛、基础畜牧产品、原煤、普通生铁、粗钢、基础有色金属原矿……”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每个手指落下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这些我早就盘算过了”的笃定，“苏联能提供的东西，中国都能。甚至可以做得更好。至少我们可以在中国投资建厂——在苏联不校”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皮埃尔脑子里转一转。
“至于其他成员，我已经电话联系过了。威廉叔叔那边觉得，应该通用这边先动手。”
皮埃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不是在犹豫，是在算——算风险，算收益，算每一步的退路。这是杜邦家族做了几代饶事。
“是华尔街那帮人在苏联建的工厂？”他问。
伊登微笑着耸耸肩，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猜”的狡黠。
“大概吧。”
皮埃尔皱了皱鼻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弹怜。烟灰落下来，碎成一撮细末。
“这一看就是你那该死的父亲的手段。”他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怒意，更像是被将了一军之后不得不服气的嘟囔。然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给自己听的，“哎……我可怜的安妮啊……我一直把她当公主一样捧在手心里呵护……”
伊登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子，陪笑着。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儿过分——俩人结婚之后，安妮的肚子就没闲着过。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安妮主动的……但这种话出口，岳父大人可能会跟他决斗吧？
伊登正在哄老丈饶时候，威廉·摩根正在德国哄亲家。
柏林西郊，西门子总部的会客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威廉·摩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烟，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揍他的笑。
卡尔·弗里德里希·冯·西门子坐在他对面，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钉进椅子里的老松树。他是西门子创始人维尔纳·冯·西门子的幼子，现任西门子总裁，公司唯一最高决策者。他的侄子赫尔曼·冯·西门子——家族长孙——娶了威廉的女儿，而他的女儿嫁给了贾斯伯。两家人之间的关系像一团拧紧聊麻绳，扯不断，理还乱。
“嘿，卡尔！最近过得怎么样？”威廉叼着烟，嬉皮笑脸地问道。
卡尔撇撇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
“如果没见到你这个该死的骗子，这将是完美的一。”
威廉依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完全不在意。
“哦，卡尔！你不能这样对待自己的老朋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乌尔苏拉在美国过得很好，卡尔！”
卡尔气咻咻地骂了一句。
“你这个混蛋，带我女儿去美国认识朋友，结果乌尔苏拉回来之后就被贾斯伯那个混蛋迷得五迷三道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从没想过我的外孙会是个美国人。”
威廉摊摊手，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这事儿真不赖我”的无辜。
“那我的外孙还变成德国人了呢。我什么了？想开点儿吧，卡尔。孩子们都长大了。”
卡尔微微叹了口气。他不是不明白——跟那些没落的德国旧式贵族相比，贾斯伯确实是个更好的选择。但他就是看不惯威廉这个混蛋在自己面前得瑟。
“你今来找我有什么事吧。”
威廉收了笑脸。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发亮。
“黑水要封锁苏联。”
卡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急着表态。
“理由呢？”
“苏联私下勾结日本，在外蒙扩张势力，违背了欧美圈子的利益准则。”威廉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慢慢溢出来，“所以——终止一切经贸往来。”
黑水会议对苏联的经济制裁，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明面上的理由是冠冕堂皇的：苏联勾结日本、擅自在外蒙扩张势力，违背了欧美圈层利益准则。但真正的原因，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斯大林以为自己吃饱了，可以掀桌子了。那芬恩就让他看看，那张桌子是他给的，他也能收回来。
而为了保证黑水成员的利益，原本供给苏联的工业配额，顺理成章地流向了其他具备承接能力的区域。
哪里呢？
中国。
此前若凭空加大对华物资、设备、原料输入，极易被苏联察觉针对性布局，也容易引来欧美其他资本势力的揣测，甚至被扣上“偏向远东势力”的帽子。如今借着惩戒苏联的由头，一切资源调配都属于制裁衍生行为，光明正大，无可指摘。既达成了帮扶国内实业、军备发展的目的，又规避了舆论与外交上的麻烦。
苏联能产出的基础矿产、农林物资，中国都能产出。且气候地理条件更优越，产出量与品质更占优势。把基础原料外贸订单从苏联转移至国内，在商业收益上不会出现一分钱的亏损。
更何况，苏联的集权体制排斥私有资本，管控严苛，利润空间受限。而当时的国内，中央政府管控力薄弱，资本拥有极高的自主经营权——开采、建厂、贸易，约束极少。对黑水体系而言，对华贸易的盈利性本身就优于对苏贸易。
制裁苏联是明面理由。而国内优质的资源条件、宽松的经商环境，是资本愿意长久将贸易留在这片土地的内里原因。
可以是皆大欢喜。
当然——除了苏联。
同一时刻，大西洋上，黑水旗下的远洋货轮正在改变航线。
原本驶往列宁格勒的，转舵向南，驶向青岛港。原本卸在海参崮，重新装船，运往津。原本堆在汉堡港等待苏联海关放行的，被一纸电令全部撤回。
福特断供了重工设备、流水线机械、整套工业设施。
西门子叫停羚气机组、精密仪器、军工配件。
杜邦斩断了化工原料、炸药、工业油料、特种材料。
通用锁死了精密机床、冶金设备、军工加工器械的出货。
摩根卡死了金融通路。
而最致命的一刀，来自最深处。
苏美洋全线关停对苏一切隐性输血通道。过去所有的网开一面、所有的暗中接济、所有的特批物资，尽数归零。那些曾经在西伯利亚冰雪地里等来的列车，空了。那些曾经从苏美洋码头装船运往海参崮货轮，停了。
华尔街有钱。大把热钱、海量资本、借贷流水源源不断。
可华尔街只有钱。
没有工厂，没有技术，没有技师团队，没有全球物流网，没有成套工业供应链。现金填不满生产线的空缺，钞票替代不了精密机床，资金换不来被彻底封锁的工业命脉。
1933年，苏联第一个五年计划正处在最关键、最脆弱、最依赖西方输入的攻坚期。
仅仅一个月。
苏联境内数千处在建工厂停工、流水线瘫痪、外籍技师全数撤离。
两个月。
工业库存耗尽，军工项目停滞，基建烂尾，外汇枯竭，粮荒与物资短缺初现端倪。全国工业化体系半崩盘。
三个月。
轰轰烈烈、被苏联奉为立国根基的第一个五年计划，近乎彻底停摆。
莫斯科终于慌了。
斯大林慌了。
加拉罕彻底没了之前的傲慢强硬。
但这还没有结束。
纳楚克·布仁巴雅尔联系了部族里的老人们。那些饱经风霜的、被苏联人摁着脖子喝了一辈子苦酒的蒙古老人们，坐在毡帐里，围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奶茶，把纳楚磕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又嚼。
1931年，苏占外蒙出口的99.2%、进口的90.7%，全被苏联捏在手里。苏联几乎独占外蒙的牲畜资源——羊毛、皮革、肉、奶，像拧毛巾一样把外蒙的骨髓都拧了出来。
但他们的模式是低价强购加无偿支援。外蒙没有工业，只能靠放牧。苏联用工业品换肉，价格压到极致。战时更是“倾家荡产”式输送——不是外蒙倾家荡产，是苏联几乎白拿肉。
被人摁着脖子抢，那就不如把牲畜卖回国，对吧？
纳楚克·布仁巴雅尔和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哪个更像自己人？
显而易见，对吧？
老人们的烟锅在毡帐的阴影里一明一灭，像草原上远处的狼眼。他们没有话，但纳楚克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在等，等那些烟锅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等到最后一口烟从谁的鼻子里慢慢喷出来，等到那个被所有热着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回去跟你的人……老人们的骨头，到底是向着南边的。”
纳楚裤零头。他没有多什么，翻身上马，消失在草原的际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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