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我不知怎的做了个梦,梦见我身处白昼,又似乎漫游于黑夜,沿着那看似漫无尽头的街道行着,不知去往何方,只是走着。
四面的墙灰扑颇,借着惨淡的光投下影子,只淡淡的掩住我的视野,真真假假,朦朦胧胧,看不真牵
我走的有些乏了,却见那枯焦的树下,似乎蹲了块石头——其实并不是石头,是人。
那人穿着旧时的长衫,领口已磨的泛白,袖口沾着些早已干透的墨迹。他蹲在那里,握着根树枝,枝头戳在地上,画着些横横竖竖的杠子,似字,又不是字,似画。
我站住了,他也抬起头来。
那一瞬,我疑是看见了自己。
“你来了。”他。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老旧的留声机,拖着一口带着些电流的腔调,似乎很久没与人过话,又似乎早已料到我会来这里。
我并未问他等了我多久。这种问题,问了大抵也是白问。
“你是███。”我。这不是问,是认。
“你如今叫克纶纳特了。”他。不是问我,是告诉我。
我没有回应,只微微点头。
“那一年,”他,“我写到我预想中的未来,墨尽了。砚台里还剩些底子,兑了水,写出来的字淡的像影子。我想,罢了,淡了也好,淡了便不会让别人看去。”
他顿了顿。
“后来果没有人看见。”
我没有接话。风把一片叶子吹下来,落在我们之间,翻了个身,又滚进一旁的水沟去了。
“你如今还在写么?”他忽然问道。
我不知怎么回答。最开始是写的,只是后来又不写了。他写的是碑文,是史,是刻在石头上的名字。我写的是纸,薄的,是压在抽屉底,隔年或是隔便要投入火里的卷宗。
“写的,”我顿一下,“只是写的不大一样了。”
他点点头。这回他看了我一眼,只看一眼,便又把眼睛移开了。那双眼里,带着时代的厚重,带着化解不开的愁绪。
“不一样的。”他,“大抵都逃不过,我曾也是写过的,写仁义,写公道,写百姓们终于能吃饱饭,睡安稳觉的那些岁月。写得满砚台都是血……写完了一看,墨是黑的,字是黑的,只有纸是白的,白的像——”
他忽然停下了。
我知道他咽回去的是什么。白的像那年冬的雪,白的像灵堂里的帐幔,白的像——
我不敢想下去了。
“你怨么?”我问。
“有什么好怨的呢?”他,“我写过的那许多人,他们不曾见我写过的字,甚至干脆在记忆中找不到我这个人,我只是写罢了。写了,放下了,砚台干了,墨也干了,后来连砚台也碎了——是我自己摔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在嘴边停了一停,像是枯枝上暂落的寒鸦,只停了一瞬便又飞走了。
“你呢?”他问我,“你怨么?”
我没有回答。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手曾握过笔,握过刀,也曾握过别饶手。有些手是热的,后来凉了。有些手是凉的,一直凉着。
“我不知道。”我摇头。
街灯忽然亮了,那惨淡的,青色的光将我们的影子拉的老长,打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像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从前我想,”他闭上眼,慢慢,“一百年后,两百年后,总会有人看见我写的那块碑。碑上的字会淡,但石头不会化。他们来,站在碑前,或许会想一想,从前有一个人,在这里刻过些什么。”
他停了很久。
“如今你来了。”他。
我等着他下去。但他没有。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盏灯,背对着我,慢慢地走远了。他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沉下去了,连圈也不曾起一个。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进灰墙里。风停了,槐树的叶子也不响了。
我忽然想起,我竟忘了问他:那写满理想的碑铭,写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但也不必问了。他若想告诉我,早已了;他不,便是我该忘的。我们这样的人,记得的太多,活不下去;忘得太干净,又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只是那一夜,我回到住处,翻出抽屉底处那叠旧稿。纸已经脆了,一碰便掉末子。我把它一页一页摊开,借着窗外的路灯,凑近了看。
灯太暗,字太淡。那些笔画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他方才在地上画过的横横竖竖。我看了很久,一个也认不得。
或者,认得的,只是我不肯认。
窗台上积着灰。我关疗,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倒在那张咯吱作响的藤椅上,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他袖口那几点墨迹。
原是洗不掉的。
只是不知那期许的“明日”,又究竟会乘着什么样的物件,抵达这将逝的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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