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林的办公室里一股子烟味,窗户全关着。他没坐在办公桌后头,坐在沙发上,看见翟俊平进来也没起身,指了指对面:“坐。吴刚,门带上,谁来都不让进。”
吴刚把门带上了。
李春林拿起烟盒,发现空了,捏扁了扔进烟灰缸:“俊平,昨马国梁去你那儿了吧?”
“李书记消息灵通。”
“灵通?是他自己打电话告诉我的!”李春林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嗓门一下子上来了,“昨晚上十一点,他给我打电话,‘春林书记,我今去县纪委反映零情况,跟你有关,你心里有个准备’。你听听,你听听这叫人话吗?我在安江四年多,他马国梁有什么事不是我替他兜着?迎宾大道超预算,我替他在常委会上话;平湖征地有人上访,我替他压;孙建国出了事,我在常委会上是怎么表的态?他倒好,转过脸就把我卖了!白眼狼!”
翟俊平认识他三个多月,头一回听他这么骂人。
“李书记,马县长反映的问题,按规定我不能跟您透露。”
“你不用透露,我知道他的是什么。卖官,对不对?三十多个,对不对?”李春林冷笑,“我告诉你,俊平,这里头有事,我不瞒你。可那都是钱程背着我干的!提名是组织部提的,考察是组织部考察的,我一个县委书记,下面报上来的人选,我总不能一个一个去翻人家的底吧?我有错,我认,我是失察,我是用人不当。可他马国梁要往我头上扣屎盆子,门都没有!”
他起身走到文件柜前,开了锁,从最底下一层抱出一摞材料,有半尺来高,吣一声放在茶几上:“他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他好过。这是我这几年攒的,本来想着这辈子用不上,现在用上了。你拿去。”
“李书记,马县长也是市管干部。这些东西我收下,只能登记以后原样转市纪委。”
“我知道。”李春林,“我自己拿到市里去,人家安江的书记县长掐架,掐到市委门口来了,太难看。”
翟俊平没急着翻:“李书记,这些东西您攒了几年?”
“三年多。”
“三年多,您一直没交?”
李春林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后来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俊平,我是从市里下来的,在安江没根。马国梁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从县委办主任干到县长,上头还有人。我要是早交,你我是什么下场?现在不一样了,你来了,孙建国进去了,我总算有个话的地方了。”
话得可怜,翟俊平一个字也不信,可这摞材料是真的。他拿回自己办公室,叫上周峰,关起门来登记造册,一页一页过了一上午,好把清单写清楚。
第一份是县城东扩的用地手续。东扩三期,一共两千八百六十亩,零三年到零四年之间,被拆成了十四个批次往上报,每一批都卡在三十五公顷以下,没有一批过线。
周峰看不明白:“拆开报,有什么讲究?”
“三十五公顷以上的耕地,得报国务院批。拆成块,省里就能批。”翟俊平把批文复印件一张一张摊开,每一张最后的签字都是同一个名字,“你看签字的是谁。”
“邵广川……省国土资源厅厅长?”周峰的声音变了,“就是那个老领导?”
“就是他。”
第二份是平湖镇江滩那一千一百亩地。江滩本来是行洪区,零四年改成了建设用地,出让给了一家叫江岸置业的公司,出让价低得离谱。周峰翻到后面,乐了:“怪不得林启明的船厂二期想在江边找块配套用地,托人来安江打听,县里江边早给人了。我还当是嫌咱们穷呢!”
第三份最薄,只有几页纸。翟俊平看了一眼抬头,手停住了。
“安江县平湖段江堤除险加固工程资金使用情况”。零三年,国债资金加省里配套,一共两千四百万。下面一笔一笔,真正用在堤上的不到八百六十万,剩下一千五百四十万转到了县城东扩指挥部,修了迎宾大道和配套管网。转款单上签字的是马国梁,经手人一栏写着:县水利局,黄世杰。
周峰在边上骂:“两千四百万修个堤,挪走一千五,这堤还能叫堤?糊弄鬼呢!”
翟俊平没吭声。
前世,2006年7月16日凌晨,安江平湖段江堤溃口,柳湾、大河两个村一夜之间泡在水里,死了七个人。那年夏他在省委政研室,跟着处长整理全省的灾情材料,那份遇难名单他亲手录过一遍,里头有一行:柳湾村,王秀英,七十二岁。事后省里定的调子是“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马国梁还因为抗洪有功拿了个表彰。前世他录完那份名单就忘了。这一世,他一个月前刚扶过那个老太太的胳膊,她捧着存折,嘴里念叨着两万二,一分不少。
“俊平?”周峰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脸怎么白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
周峰狐疑地看着他:“你昨不是睡得挺香吗?”
翟俊平没理他,把材料归拢:“李春林这摞东西,有几份县委的会议纪要,你注意到没有?”
“注意到了,东扩那几次是常委会研究的。”
“签字的是谁?”
周峰翻回去看了一眼:“李春林……他自己也签了?”
“签了。他交这些,是要咬马国梁,但是有些东西是摘不干净的。”翟俊平,“先不点破。狗咬狗,让他们咬。”
周峰嘿嘿一乐:“狗咬狗,一嘴毛。这回好,一个往我们这儿送李春林,一个往我们这儿送马国梁,咱们纪委成了收发室了。”
下午他把材料原件送到市纪委,赵立新收下,又陪他去见了秦夕鸿。秦夕鸿听完,拿起那几张批文复印件看了半,最后指着邵广川的签字:“这个市里管不了。”
“书记,我知道。”
“知道就好。你先别往上够,把县里的钉子钉死。孙建国、钱程、马国梁,一个一个来,证据做扎实了,上面那位自然就露出来了。”秦夕鸿把复印件推回给他,“你今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看见江堤那几页,心里不舒服。”
“两千四百万挪了一千五,搁谁心里都不舒服。”秦夕鸿,“回去吧。”
晚上回到家属院,翟俊平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2006年7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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