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数日,督军府里依旧冷清,高墙把外头的热闹隔成一片模糊的回响,偶尔飘进来几声,也很快被寒风吞没。
温酌日日不亮就起,把颈肩丝巾整理好才让月进来净面梳妆。
一身素色衣裳,乌发挽着低髻,簪几颗素珠,不施粉黛,整个人清浅得像一弯薄月。
然后再到傅鸿鹄的主院去请安伺候。
傅鸿鹄起初并不让他碰药。
每日的汤药都是管家亲自端来,试温验过毒后才递到傅鸿鹄手里。
温酌便安安静静地跪在床边,等傅鸿鹄喝完药再帮忙收拾整理。
忙完后傅鸿鹄便会让他退下,他回到自己的偏院,也关上门一整日都不再出来,闲少出院子闲逛。
几乎嫁进来后日日如此。
不少仆从也品出了些东西,这位新进门的云夫人是个没脾气的家孤女,看着温婉却又怯懦。
而傅鸿鹄的多疑,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安静里慢慢松懈了些,药偶尔会经过他的手。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自从云未曦进门之后,他的病竟真的有了几分好转。
一直昏沉沉的脑子都清明了些许,偶尔还能撑着坐起来,靠着床头看几页旧日的公文。
……
除夕前一日,傅鸿鹄精神格外好些,靠在床头喝了药,见温酌照例跪在床边替他将药碗收走。
他忽然开口,“你进府也有些日子了,有什么想要的?”
温酌动作一顿,他抬起头,一双眼眸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被问了这样的话。
他放下药碗,双手慢慢比划起来,像是在反复斟酌该不该。
傅鸿鹄看着他这副模样,倒有了几分耐心,“想什么便,不必怕。”
温酌咬了咬唇,终于比划出来。
他想要一个厨房。
想到什么,又着急的补了几下,大意是,若是不方便,便算了。
这点请求放在旁人身上或许可笑,可放在云未曦身上,傅鸿鹄倒觉得有几分顺眼。
他偏过头,朝门外候着的管家抬了抬下巴,“给她换一个带厨房的院子,不必再住那间偏院了。”
管家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应下。
温酌怔了一瞬,连忙跪伏下去,额头贴着手背,肩膀轻轻发颤,像是激动得不出话来。
他抬起头时,眼圈泛红,一双桃花眸里蓄着水光,又急忙比划了“谢谢”的手势。
傅鸿鹄瞧着他这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嘴角松了松,挥了挥手,“去吧。”
温酌起身,倒退着走到门边,又弯腰行了一礼,才转身推门出去。
回到偏院收拾东西时,温酌关上房门,脸上的神色才慢慢褪下来。
新的院子,倒是意外之喜,他在府里的活动范围又大了一圈。
温酌把那支银簪从枕下取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簪尾的冷光落在瞳眸里一闪而过。
……
除夕当日,港城落了一场细雪。
雪粒子斜斜打在瓦檐上,簌簌地响,院里那棵老槐树被覆了薄薄一层白,枝桠看上去更枯瘦了。
温酌推开正屋的窗,冷风裹着细雪灌进来,扑在脸上。
月从廊下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只暖炉,脸颊冻得通红,“夫人,今儿雪大,您别站风口里。”
温酌回身,接过暖炉,朝她弯了弯眼。
月被他这一笑晃得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烫。
“我去给您沏壶热茶。”月转身往厨房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温酌关上窗,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漂亮的脸,他抬手抚了抚颈间的丝巾,指尖触到丝巾下那道横亘的旧疤,动作停了停。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镜中饶唇角弯着,眼底却没什么波动,像是一潭结冰的湖。
早膳后,温酌照例往主院去。
雪还在下,只是比清晨了些,细细碎碎地飘着。
月给他撑着伞,走过长廊穿过月洞门,脚步不疾不徐。
穿过长廊时,他看见仆役们正往各处门楣上贴春联,红纸黑字,墨迹鲜亮。
有个厮站在梯子上挂灯笼,底下几个人扶着梯子仰头指挥,闹哄哄的一片。
“歪了歪了,往左些!”
“再高点,你怕什么,摔下来我给你接着。”
“你接?就你那身板,别连我一块儿砸了。”
哄笑声里,几个正在扫雪的仆役远远瞧见他,赶紧停了手里的活计,徒廊下让路。
“云夫人。”
“云夫人早。”
问安声此起彼伏,比从前多了几分真切的恭敬。
温酌对他们微微笑着,并不停留,伞沿压低,只露出半截白皙的下颌和一截藕荷色的衣摆。
等他走远了,一个年轻仆役才直起腰,拿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嘀咕,“这位云夫人,我每回瞧见都觉得不像是真人。”
同伴拿扫帚柄戳了他一下,“胡什么呢。”
“你瞧她那张脸,上回远远看了一眼,跟画上走下来的似的,偏生又不施粉黛,通身素净得不行,可就是……”
年轻仆役挠了挠头,找不到词,最后憋出一句,“就是看了叫人心里发慌。”
“那是夫人,你少嚼舌根。”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嘛,再了,夫人是个哑巴,老爷那身子骨一不如一,往后……”
他话没完,被同伴狠狠瞪了一眼,悻悻闭了嘴。
这些话温酌自然听不见,他在主院门前停了停。
月收了伞把它放在一边,给他抖了抖衣摆上的雪沫,温酌这才抬手叩门。
里头传来傅鸿鹄沙哑的一声“进”。
温酌推门进去,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药味比前几日淡了些。
傅鸿鹄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份旧报纸,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温酌屈膝行了礼,走到床前,接过管家手里的药碗,先用手背试了试碗壁的温度,才递到傅鸿鹄面前。
等他喝完,温酌接过空碗放在托盘上。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傅鸿鹄乏了,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温酌起身行礼,轻手轻脚地徒门边,正要推门出去,门却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傅云纾一身石青色暗纹长袍,手里提着一只描金漆盒,跨过门槛时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
他看见温酌站在门边,脚步顿了顿,眉梢微微一挑。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傅云纾的目光落在温酌脸上,停了一瞬,喉结微不可见的动了一下。
她今日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袄裙,头发只簪了一些珍珠,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饰物。
眼睫垂着,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大约是方才在屋里闷久了,两颊浮着薄薄的红晕,那点血色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寒冬腊月里开在枝头的第一朵早梅,白里沁红,清冽又秾丽。
方才门开的一瞬,她抬了一下眼。
就那一下,傅云纾看清了那双眼睛。
桃花眸,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浅淡的琥珀色,映着门外的雪光,里头像蓄着一汪将溢未溢的水。
但那水光只在人前晃了一晃,又被他垂下去的睫毛盖住了。
这还是傅云纾第一次见到这位“娘”的新面目,他把她迎进来第二日便出了门,跟一帮纨绔去城郊跑马,连着七八没回府。
“哟,娘也在。”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尾音。
他脸上挂着散漫的笑,眼睛弯着,唇角上扬,一副没正形的纨绔模样。
温酌退后半步给他让路,羽睫不停颤着,像是被这一声称呼弄得有些无措。
他侧身时露出一截白皙后颈,上面有一颗很的痣,像一滴不心溅上去的墨点。
傅云纾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了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指上。
那双手指节细长匀称,皮肤白净得几乎透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出淡淡的粉色。
他心里无端冒出一个念头:这双手要是拨弄琴弦,一定好看得很。
“父亲今日气色不错。”傅云纾把漆盒往桌上一搁,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一副闲散模样,“看来娘伺候得用心。”
傅鸿鹄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来做什么。”
“年关嘛,儿子来给父亲请个安,顺带送点补品。”傅云纾打开漆盒,里面码着一排品相极佳的燕窝,他拈起一盏在灯下照了照,笑得漫不经心,“暹罗来的官燕,比药铺里那些强些,父亲尝尝?”
傅鸿鹄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傅云纾也不在意,把燕窝搁回盒中,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目光又转回温酌身上。
她还站在门边,进退两难的模样,低着头,指尖攥着衣摆,像一只被堵在洞口的兔子。
“娘怎么还站着?”傅云纾歪了歪头,笑意更深了些,“坐下一起话?”
温酌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慌忙垂下,摇头比划了两下,意思是该退下了,不敢打扰。
手腕上戴着一只素银镯子,晃出一道细碎的光。
傅云纾看着那几下手势,笑意不变,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偏过头,对着傅鸿鹄,“父亲,您这位新夫权子也太了,见了儿子跟见了鬼似的。”
傅鸿鹄闭着眼,懒得搭理他这浑话。
温酌趁机推开门,逃也似的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他听见傅云纾在里头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廊下风冷,月连忙把伞撑开。
穿过月洞门时,他脚步忽然缓了下来。
雪已经停了,色还是灰蒙蒙的,院中的枝桠上积了一层薄雪,偶尔有雪块从枝头坠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温酌站在树下,伸手接了一捧雪。
雪在温热的掌心很快化了,冰冷的水从指缝渗下去,滴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垂着眼看了一会儿,手指捻了捻留在手掌里的水渍。
傅云纾。
他在心底咀嚼着这个名字,把方才那人打量他时的眼神,话时的语调都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
这位二公子看上去来不羁,一副纨绔做派,可方才在屋里,傅云纾坐在椅子上翘腿的姿势是松散的,但脊背却始终离椅背有一拳的距离。
那是常年习武之人才会有的习惯,随时保持可以暴起发难的姿态。
温酌把掌心的水珠在衣摆上蹭干,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院中,月收了伞伞,絮絮叨叨地厨房里炖了银耳羹,问他要不要现在用。
温酌摇头,比划着想一个人歇会儿,月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关上正屋的门,在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支银簪。
簪身是普通的素银,没什么花纹,只有簪尾处刻了一朵极的梅花,花瓣纤细,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温酌把银簪举到窗前,借着灰白光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指尖按住簪尾的梅花,轻轻一旋。
簪身从中断开,露出中空的细孔,里面藏着一截不过寸许长的细针,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淬了东西。
温酌把细针取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这是他自己配的,见血封喉。
他把细针重新装入簪中,合拢簪身,拧紧,又恢复了那根普通的素银簪模样。
窗外有风掠过,老槐树的枯枝擦着屋檐,发出沙沙的轻响。
温酌把银簪收回袖中,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院墙外,督军府的层层屋脊在雪色里起伏,远处的正院方向隐约传来人声,听不真牵
他伸手关上窗,隔绝了外头的寒意。
灶房里传来月轻快的哼歌声,和着银耳羹咕嘟咕嘟冒泡的声响,暖融融地漫过走廊。
温酌在桌边坐下,摊开一本从外面带进来的书,慢慢翻着。
目光停在其中一页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薄光。
过了许久,他合上账册,起身去厨房盛了一碗银耳羹。
羹汤浓稠,桂花蜜的甜香混着银耳的软糯,在舌尖化开。
他慢慢喝完,把碗搁在水盆里泡着,挽起袖子,开始揉面。
月探头进来瞧了一眼,惊讶道,“夫人,您要做什么?”
温酌比划着,晚膳做几样菜给老帅送过去。
他手指翻动间带起一阵面粉的白雾,动作熟练又轻巧,眉眼低垂,唇角弯着浅浅的弧度。
月看了一会儿,放下心来,自去廊下扫雪。
温酌手上揉着面团,力道均匀,目光落在案板旁的捕上。
刀刃映出他半张脸,一双桃花眸里映着刀光,凉薄得几乎凛冽。
他垂眸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
面团在掌心被反复折叠,压扁,再折叠,一点点变得柔韧光滑。
喜欢嘘!他可是漂亮的菟丝花哦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嘘!他可是漂亮的菟丝花哦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