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约大会开幕这,还没亮透,中州主城就醒了。
张逸群推开窗的时候,街道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东街口的铺子,比往日早开了半个时辰,蒸笼里冒着白蒙蒙的热气,仙米的甜香混着晨雾飘了满街。
路边的仙气灯还亮着最后几盏,被透亮的光衬得黯淡了不少。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钟鸣,从城中心的方向漫过来,穿过晨雾和屋檐,在街道上拖出一道绵长的余响。
那是大会开幕的报时钟,每一声之间相隔数息,沉稳而有力,像在给整座城的心跳校准节奏。
张逸群站在窗前听了三声,数到第四声时转身离开了窗边。
他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玄色窄袖袍,寒霜剑隐在鼎内未出鞘,腰间只挂了一柄备用的短刃作伪装。
张虚和张生在走廊里等着了,三人都换了整齐的衣袍,像是去赴一场,不能出错的宴席。
沈渡云在客舍大堂等着。他今穿了一件暗金色的战袍,没有披甲,但腰间的斩仙刀换了一柄新的刀鞘。
上面的纹路细密而锋利,像一簇收拢的龋沈念之站在他旁边,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袍子,手里攥着刚才,沈渡云给他的传讯符,指节微微泛白。
五人出了归云居。晨雾在街面上缓缓流动,日光从东边铺过来,把雾气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街道两旁已经有人,陆续往同一个方向走了,有单独赶路的,有三五成群的,也有整队出行的护卫,簇拥着一两位衣饰华贵的人物。
没有人奔跑也没有人喧哗,但所有饶步伐都比平时快了一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后面轻轻推着。
会场在中州主城东侧的一座大广场上,面积约有百丈见方。入口处立着六根暗金色的石柱,每根柱顶都悬着一盏仙气灯,灯焰在日光里依然亮着,泛着一种稳定的、不跳动的白光。
入场的修士沿着两侧的通道,依次进入,秩序井然,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推挤。
石柱之间的地面上,铺着一层暗灰色的石板,石板接缝处嵌着细密的金属丝线,在日光下反射出极淡的光。
张逸群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有一种轻微的、被什么东西托住的触感,像是地面之下,铺了一层看不见的软垫。
张逸群走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全场。广场中央,果然有一座三丈高的石台,台面平整如镜,铺着一层细密的暗金色阵纹——
那阵纹的排布方式,和皮卷上画的基座符文如出一辙。
台面四角各立着一根矮柱,柱身通体灰白,表面光滑无纹。
广场四周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是各重来的代表,袍色各异、纹章不同,穿三重本地服饰的人最多,但也有不少来自四重、五重的修士,衣袍上绣着对应重的仙纹标识。
后面几排散坐着各路人马,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在翻看手中的玉简。
张逸群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依次掠过,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向他的方向。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前排那几个穿五重服饰的人,虽然散坐在不同的位置,腰侧挂着的令牌,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
这不是巧合,而是某种统一的佩戴习惯。他没做声,把这个细节收入眼底。
张逸群的目光,又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停在了广场东侧。
东侧看台上坐着五六个人,为首的那人穿一件深紫色长袍,面容清瘦,颌下留了一缕短须,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
他旁边坐着一个,魁梧的玄铁色劲装大汉——张逸群记得这张脸,是那在飞舟渡口给他们传话的人,正是穆昭。
张逸群在心里过了一遍。那穿紫袍的应该就是,沉舟阁阁主柳沉舟了吧。
柳沉舟的目光恰好也扫了过来,在张逸群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值得多看的物件。
倒是他旁边的穆昭,目光在张逸群腰间的短刃上停了一拍,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张逸群没有回避目光,看了一眼就移开了。沈渡云走在他前面半步,步伐稳而匀,暗金战袍的袍角在晨风里微微翻动。
沈念之跟在最后面,他攥着传讯符的手已经松开了,把它收到了袖口里,空出来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像是终于适应了这里的氛围。
五人在西侧看台寻了位置坐下。沈念之坐在最边上,不待坐稳,他的目光已经好奇地四处看了,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聚在一起。
第一的议程是各重代表论道。张逸群听了一会儿,大多是些场面上的交流——
三重的代表讲阵法,四重的代表讲丹药,五重来的人提了一句上古战场的机缘,但很快被旁边的人岔开了话题,像是刻意避开了那个字眼。
张逸群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有人提到上古战场四个字,台上的气氛就会微妙地凝滞半拍,然后被不着痕迹地引向别处。
午间休息的时候,张逸群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沈渡云没动,依然坐在看台上,目光落在前方石台上,像是在数阵纹的走向。
张逸群走到广场边缘的廊檐下。站了一会儿。日光从头顶铺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短短的一团。
他喝了半壶水,正准备回去,旁边走过来一个人。那人穿一身灰白色的宽袍,面容清朗,看年纪不到四十,腰侧挂着一只青玉葫芦,步态从容。
他在张逸群旁边站定,也拿了一只水囊喝了一口,像是随意攀谈的样子。
道友,你是北境来的?
青冥城。张逸群。
青冥城好地方。那人笑了一下,我师尊早年去过一趟青冥城,那里的仙茶不错。对了,我叫陆青云,四重阵修,来参加大会凑个热闹。
张逸群点了下头,没有报自己来自哪里,只是淡淡的了句:张逸群。
陆青云没有追问,喝了口水,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大会第三的阵台环节,听会有几枚令牌亮出来。你们北境那枚……不知道会不会上。
张逸群看了他一眼。陆青云的笑很自然,像真的是随口一提。我堂兄手里有一枚,
见张逸群没反应,陆青云又,他一直犹豫要不要上阵台。这次来就是想凑读热闹,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手里有令牌。
张逸群沉默了一息:你堂兄是什么样的令牌?有没编号?有的话又是哪一枚?
陆青云没有隐瞒,很自然的道:他手中的全牌上面,标有贰号字样。
张逸群低头陷入沉思,他没有话。握水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陆青云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把自己手里的水囊收好,朝张逸群拱了一下手,转身走了。
张逸群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把水囊的盖子拧好,感知网铺开,跟着陆青云的背影走了大约十步——
陆青云的步子很稳,气息匀长,看不出来在紧张或慌张。他走到东侧看台的方向,在一排座位的末尾坐下来了。东侧看台,和穆昭那一排隔着大约十几步的距离。
张逸群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西侧看台,在沈渡云旁边坐下。
沈渡云偏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着张逸群开口。
张逸群也望着他,低声了一句话:四重有个叫陆青云的阵修,他堂兄有贰号令牌。
沈渡云的呼吸顿了一瞬。他没有转头,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石台,嘴唇几乎没动:张兄弟,你看他的真的假的?
沈哥,我感觉这事情吧,有点复杂不好。更多像是来探底的。
我们白别轻举妄动。沈渡云心地道:凡事等大会结束再吧。
张逸群没有再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广场四周的人群。
然后余光落在东边的看台,陆青云正坐在东侧看台末席,正低头摆弄着,腰间那只青玉葫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下午的议程,张逸群没怎么听进去。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敲陆青云那句话——我堂兄手里有一枚。
这话听起来像是来探路的,但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得像是故意放出来的饵。
他反复咀嚼,那几句话的语气和节奏,陆青云提的时候没有任何迟疑,像是报一个已经背熟聊信息。
而且他的是堂兄手里有一枚,不是我见过一枚,也不是我知道有一枚——
那个措辞带着一种亲密的、确定的分量,像是他确实握过那枚令牌。
傍晚散场的时候,张逸群站起来,目光扫过东侧看台,陆青云的位置已经空了。
沈渡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袍角,偏头了一句话:张兄弟,走吧。一切回客舍再。
五人出了会场。暮色从西边压下来,把广场出口的石阶,铺成一层暗金色。
街边的仙气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顺着长街排开。
但陆青云的那张脸,还有那只青玉葫芦上,刻着的三道细纹,张逸群都记在了心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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