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层层地压下来,将整个偏僻山村皆笼罩在昏暗之郑
村子很,拢共不过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山坳里。
村尾那间土坯房里,一盏油灯半死不活地亮着,豆大火苗将屋中两饶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床上的凌笃玉依然昏迷着,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锁,像是被陷在无法挣脱的噩梦里。
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腔起伏得厉害,每次吸气都带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鸣声。
床边正坐着一个腰背微驼的老者,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还透着几分年轻时练箭留下的锐利。
他手里捏着块湿布,正心翼翼地擦去凌笃玉额头上不断渗出的细汗。
动作尽量放得很轻,可他指节粗大,带着常年握弓磨出来的厚茧,与这细致的动作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福
他刚从山上采了些草药回来,捣碎了敷在凌笃玉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口上。
有几处伤口深可见骨,虽然处理得很匆忙,但总算止住了血。
最麻烦的是她后脑勺的那个肿块,以及从昨日开始就没退下去的高烧。
老者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由外伤引起的外伤,更多是她体内有淤血未散,加上被泥石流浸泡过,身子彻底垮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个穿着蓝色粗布褂子,腰间系着条围裙的中年妇人端着碗还在冒热气的药走了过来。
她身形敦实,脸盘圆润,瞧着是个利落人,只是此刻却眉头拧得很紧,显然满脸不赞同。
“老崔头,你坐下,我给你句话。”
香婶把药碗搁在床边那张矮桌上,便顺手拿起桌上一把蒲扇,呼呼扇了两下,替躺在床上的人驱散些暑气。
老者停下手里动作就直起身,看向香婶,目光执拗。
“你也知道咱们村子的规矩。”香婶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语气很急,“当初村长肯让你把人带进来,已经是冒了大的风险。”
“你不是不知道,咱们这地方,只要进来了,外头的人就进不来,里头的人更出不去!”
“你倒好,不声不响从外头拖回来一个浑身是伤,半死不活的丫头!”
“要不是看你老崔头人老实又没求过人,你以为村长会松这个口?”
她越越气,叉着腰,恨铁不成钢道:
“人带回来就算了,好歹养着。”
“可你倒好!这才刚安顿下,你又要出山?”
“你也一把年纪了,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能追着野猪跑三座山的猎户?”
“外头什么情形你清楚吗?万一撞上那些人……”
老崔头没有打断她的话,只安安静静地听着。
等到香婶一口气把话完,把心里的不满与担忧都倒了出来,他才缓缓开口。
“香婶,你的我都明白。”
“村长那边,我回头再去给他磕头赔罪。”
“但这个孩子……”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凌笃玉紧闭的眼睑上,“我一定要救!”
随即,他顿了顿,用粗粝的手掌轻轻覆上凌笃玉滚烫的额头,感受到那股灼饶热度,眉头拧得更深:
“她身上的伤太重,我采的那几味草药只能吊住一口气,治标不治本。”
“还有,她后脑的淤血不散,高烧不退,光靠这些山野粗药,根本撑不过三。”
“村中鲁医师的医术我信得过,可你也清楚,鲁医师是村长的亲弟,他给不给我这个外人治….还两。”
“况且,这孩子来历不明,让陆医师一看,只怕更麻烦。”
完,他抬起眼看向香婶,恳求道:
“所以我必须出去一趟,城里有位老友,或许有能救她的药。”
“我会快去快回,最多两三日。”
香婶张嘴想些什么,却被老崔头接下来的话给堵了回去:
“香婶,你我认识几十年了,我老崔头一辈子没求过谁。”
“今日算我欠你一个大的人情,等我走后,这孩子……就拜托你照看几日。”
“药你照常喂,伤口若渗血,就用我捣好的药膏敷上。”
“若是她中间能醒过来……就给她喝些稀粥,别让她乱动。”
“她身上骨头有几处裂了,乱动会坏事。”
着老崔头便站起身,朝香婶拱了拱手。
那姿势透着种老派人特有的郑重,让香婶到了嘴边的一连串推辞,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盯着他看了半晌,香婶最终还是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似的,一屁股在床沿坐下,伸手去够那碗药:
“行了行了!话都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不答应?”
“你这个人情,我记着了,回头你得给我打两只肥兔子来!”
“对了。”她端起碗,用木勺搅了搅汤药,又抬眼看向老崔头,语气虽软下来,不过仍是有些忧虑,“我可把丑话在前头…..你快去快回。”
“村里那些人你也知道,对我们这些外姓人虽然没有明面上什么,但我们终究跟他们隔着一层纱!”
“你不在,可没人会给你这间屋子撑腰。”
“若是他们问起来,我能搪塞一时,搪塞不了太久。”
她又低头瞥了眼昏迷中的凌笃玉,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年轻脸庞,让香婶于心不忍。
“而且……”她声音放低,又叹了口气,“这孩子现在的样子,你也是看见的。”
“高烧不退,满身是伤,后脑还有那么重的淤血……老崔头,你也别怪我话难听,她怕是……也就这一两日的命数了。”
“我虽然答应你照看她,可她若是……若是真撑不过去,你也得有个心理准备。”
老崔头沉默许久。
他没回头,只是停下正在收拾弓箭的手,背对着香婶,声音发涩:
“我知道,但我只要尽力了,心里就踏实。”
“若是她命不该绝,等我回来,她一定会好起来。”
“若是……那至少,她活着的最后这几日能有个人替她擦汗喂药,没有孤零零地死在荒山野岭。”
话毕,他把硬弓背在肩上,又检查了一遍箭囊里的箭矢,确认无误后,就转身走到门口,对香婶:
“拜托你了!”
完,老崔头便推开木门,迈步走进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山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猛地一摇,差点熄灭,香婶赶紧伸手护住灯芯,再抬头时,门口已空无一人。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赶紧上前掩好门,插好门闩。
然后走回床边,端起那碗已经温热适口的药,用木勺舀起一勺,凑到自己嘴边试了试温度,又轻轻吹了吹。
“孩子,你听见没?”香婶低声对昏迷中的凌笃玉道,声音比方才柔和许多,“那个老倔头,为了你….连命都快豁出去了!”
“你可得争口气,赶紧醒过来。”
“要不然,他这一趟出去,岂不是白费了?”
凌笃玉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胸口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香婶不再话,而是用木勺心地撬开她紧咬的牙关,再一点一点地将黑褐色药汁喂进她嘴里。
药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便用布巾仔细擦去。
山里的夜又深又静。
土坯房里,只有药碗碰撞的轻响,和香婶偶尔发出的叹息声,在灯光下萦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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