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长乐姑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轻眉想了想,慢慢道。
“她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一辈子守着这个家,不让外人来拆,也不让自己人烂。她骂过你父亲,也护过你父亲。她骂你父亲是因为你父亲要换,她护你父亲是因为知道迟早要换。她是旧规矩的最后一面墙,也是新规矩的第一锹土。”
“我听不懂。”
“没关系。你记住她的样子就好。记住她的手很瘦,记住她的镯子能捋到胳膊肘,记住她话时眼睛里的光。等你长大了,想起今,就会明白。”
长安把《三字经》放在炕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认认真真的,像要去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娘亲,我准备好了。”
柳轻眉牵着长安的手走出去。柳轻颜跟在后面,眼眶红莲没有流泪。
三个人穿过长长的宫道。宫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干净了,青石板路上留着扫帚的划痕。远处的钟楼敲了三下,是未时三刻的钟声。钟声在宫墙上回荡,沉闷而悠长。
宗庙偏殿。
长乐公主靠在引枕上,看见柳轻眉牵着长安进来。那孩子穿了一身素净的棉袍,走到榻前端端正正地跪下去,磕了个头。
“长安给长乐姑婆请安,愿姑婆早日康复。”
童声清脆,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长乐公主笑了。伸出手想摸摸长安的头,手伸到一半就没了力气,悬在半空。
长安看了柳轻眉一眼。柳轻眉点点头。长安站起来走到榻边,主动把脑袋凑到公主手底下。公主的手落在孩子的头发上,手指在发丝间轻轻抚了两下,最后拍了拍。
“好。好孩子。长得像你爹。眼睛像,眉毛像,抿嘴的样子也像。”
“姑婆见过我爹?”
“见过。见他的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在潜龙城外带着一群泥腿子开荒。那时候谁能想到,一个开荒的年轻人,后来能把半个下翻过来。”
她喘了一口气,手从长安头上滑下来,落在孩子肩膀上。
“长安,姑婆问你,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长安想了想。
“我想种树。”
“种什么树?”
“槐树。我爹,槐树长得慢,但活得久。一棵槐树种下去,几十年后还在。”
“还有呢?”
“他还歪脖子槐树不是自己长歪的,是从被人压歪的,不能让它被压歪。”
长乐公主看着长安,眼角的皱纹在微微颤动。那不是哭,是笑。笑这个六岁的孩子嘴里出来的话,像极了他父亲,又像极了她自己。
“好。好孩子。记住你今的话,不要让树长歪。”
她转向柳轻眉。
“轻眉。长安今就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吧,你去忙你的。我知道今晚上宗室们会聚在刘崇德府上。他们大概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着我了。你去吧,别让他们等你。让他们等我。老太婆还有口气在,他们就不敢动。”
“但这口气撑不了太久了。”
长乐公主握住柳轻眉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你快去。趁我还有气,替你把最后一道门守住。”
柳轻眉跪下来。额头贴在公主的手背上,贴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长安的手放在公主手心里,轻声对柳轻颜叮嘱了一句。
“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办事。”
转身推门出去。殿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跳,差点灭了,又慢慢稳住。
同时。京城东城,刘崇德府邸。
花厅里坐满了人。
刘崇德坐在正中间的红木太师椅上,肥胖的身子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
左右两边各坐了六个人,都是宗室里得上话的。有的穿着朝服刚从衙门里过来,有的穿着便装,手里捏着茶盏盖子在杯沿上刮了又刮,刮得瓷片刺啦刺啦响。
刘文渊坐在刘崇德下手,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但没有换。
花厅正中央烧着炭盆,炭火烧得通红,映得满墙的字画都在跳。没有人话,都在等消息。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管事推门进来,凑到刘崇德耳边低声了几句。刘崇德脸上的肥肉颤了颤,挥退管事,端起茶盏在桌上磕了一下。
“诸位。公主不进食已经第三了。太医,就是这两了,最迟不过明日。”
厅里一阵沉默。
然后有人把茶盏盖子在杯沿上刮了三下,声音刺耳,打破了沉默。
“那就定了,公主要是明日走,咱们明日就动。”
刘文渊放下茶盏。
“豫王那边呢?”
“豫王今日进宫给太后请安,回府后一直待在书房里,没见外客,但豫王府门口的轿子越来越多了。”
“都是些什么人?”
“一些看不惯子作派的宗室老人,自己找上门去的。豫王未必知道他们的打算,但这些人聚在他门口,本身就是一个法。”
刘文渊点零头,声音不紧不慢。
“那就等。等宫里的钟声一响,咱们就去宗庙偏殿。公主走的时候,子一定在场。咱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话清楚。”
“什么?”
“国家到了这一步。子被妖言蛊惑,亲人远宗亲,用苏辙这种被革了功名的人,在菜市口公然诽谤朝政。这大炎江山不能毁在他手里。换也得换,不换也得换。”
有人迟疑了一下。
“王爷,废立之事...毕竟不是事。”
刘崇德转过身来,肥厚的巴掌拍在桌上。
“祖宗家法在那儿摆着。废立之事虽险,但为了大炎的江山社稷,不得不为。”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声音压沉了几分。
“诸位。咱们不是造反,是清君侧。子是好子,是被人蒙蔽了。咱们替祖宗清理门户,经地义。”
花厅里的灯烛噼啪响了一声。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梢呜呜剑
没有人再话。所有人都在等。等宫里的钟声。等那个他们等了许久的信号。
宗庙偏殿。
烛火还亮着。
长乐公主靠在引枕上,长安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本经书,正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公主听。
“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姑婆,这个‘争’字写错了。”
长安指着经书最后一页。
长乐公主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不是写错了。是故意的。”
“为什么故意?”
“因为写这个字的人,在争与不争之间犹豫了很久。她一辈子都在争,争的是让刘家的江山不倒。但争到最后发现,光靠争不校争来的东西守不住,让出来的东西反而会长久。所以她把这个‘争’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只想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
长安歪着头想了想。
“那她最后争了还是没争?”
“争了。但不是替自己争。是替你们争。替那些在菜市口叫好的百姓争,替那些在雍州北修渠的人争,替那些在白杨镇投票的人争。争到了,她就可以安心走了。”
长安低头看着那个拖长一笔的“争”字,看了一会儿。
“姑婆。等我长大了,这个字我不拖笔。一笔就写下去。”
长乐公主摸了摸长安的头。这次手没有抖。
“好。一笔就写下去。”
殿外的风停了。远处钟楼敲了四下,是申时四刻的钟声。夕阳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经书那个拖长一笔的“争”字上。墨迹已经干透了,但那一笔的尽头还留着一丝极细极淡的飞白,像一根快要断聊丝线在风里飘着。
飘着,但没有断。
慈宁宫。
柳轻眉回到暖阁,从袖子里取出李晨那封信,翻到最后一页。那棵树还画在那里,枝丫伸得很开,树根扎得极深。
她提起笔,在树下添了一行字。字迹跟信纸上李晨的字交叠在一起,像是两棵树在地底下把根缠在了一起。
“长安今日去见姑母。姑母他长得像你。眼睛像,眉毛像,抿嘴的样子也像。他长大以后要种槐树,不让它长歪。姑母把那个拖长一笔的‘争’字送给他了。他等他长大,这个字不拖笔。一笔就写下去。”
写完了搁下笔。
窗外暮色渐沉,宫灯初上。远处钟声又响了,柳轻眉站起来走到窗边,对着即将沉入夜色中的皇城,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刘崇德在府里等。刘文渊在府里等。豫王府门口的轿子越来越多。宗室们已经准备好了,就等那个信号。
她得走了。去太和殿。去找刘策。
今晚不睡了。
关上窗,对着铜镜整了整发髻。铜镜里的女人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但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里有火苗,跟六年前在潜龙城“我想要一个孩子”时一模一样。
“来人。”
“太后。”
“摆驾太和殿。传苏辙进宫。告诉子,今晚有要事相商。”
宫女领旨去了。
柳轻眉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的锦囊,打开,里面是一颗干透聊朱砂痣。那是长安出生那,接生的女医从孩子肩胛骨上取下来的。她把锦囊系在手腕上,塞进袖子里,推门出去。
夜色如墨,灯火如星。
皇城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远处宗庙偏殿的烛火还亮着。长乐公主还没有走,那一口气还吊着,用最后的生命替柳轻眉守着最后一道门。
柳轻眉走在宫道上,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今晚必须抢在宗室动手之前,把该布的人布好。苏辙在菜市口拍了惊堂木,那就让苏辙继续拍。让这把刀砍得再深一些,砍到宗室们疼,砍到他们痛,砍到他们知道,这下不是他们刘家的私产,是百姓的下。
身后慈宁宫的风铃在夜风里叮叮当当地响。那铃声清脆,像是长安在宗庙偏殿里念经书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她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宗庙偏殿的方向。烛火还亮着,那一笔拖长的“争”字还在夜风里飘着。飘着,但没有断。
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太和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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