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代，当然不能仅凭贵族一句口头认定，就会把无赖定性为“调戏贵族内眷”从重治罪。
当场随口“收她做侍妾”，礼法上不算正式身份。
即便收庶民女子为妾，最简流程也要知会女方家中长辈。
赠予布帛财物作为聘资、带回自家宅第安置，对内宣告归入内室。
才算礼法意义上的妾。
仅仅当众口头一句“我收下你做妾”，没有交付聘礼、没有带回府中安顿，礼法层面上是不认可得。
无赖顶多算滋扰普通乡间女子，算不上冒犯贵族家眷。
周代妾属于贵族私属眷属，身份需要事实归属做支撑，空口许诺无法完成权属转移。
临时随口指认路人做妾，别人可以你是刻意罗织罪名构陷乡人。
严格来，李枕现在的做法，流程上都还有些不太合乎礼法。
可只要女方收下了聘资，这里面的法就多了。
李枕完全可以咬定以前就谈好聊，今就是来下聘的。
虽现在的做法，礼法层面上仍有一些瑕疵。
临时因为解围收纳陌生庶民女子为妾，会被同阶层士大夫私下议论行事轻率。
政敌若想攻讦，还是可以指责李枕借着收纳女子肆意重罚乡民、仗势欺压乡里。
可李枕又不从政，更没有政担
那点瑕疵对他来，可以忽略不计。
至少通过这种方式，哪怕是事情闹大了，闹到了李穆那里。
李穆也有跟别人扯皮的操作空间，不至于太过生硬，让李穆难做。
李枕伸手摸了摸伊苕的后脑勺，笑着道：
“放心，给我做侍妾，不算是推她进火坑。”
“她日后不定还会感激你呢。”
罢，李枕转头对着车窗外吩咐了一声：
“寺仲，让人把东西送进去。”
马车外，传来寺仲尖细恭敬的应答声：
“是，尊长。”
紧接着，寺仲招呼着那两个护卫，开始搬动车上早已备好的布帛与财物。
寺仲领着两名护卫，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走进了院子。
一名护卫怀里抱着一卷新织的素色布帛。
另一名护卫双手捧着一只沉甸甸的漆木匣子。
院中那七八个地痞无赖原本正蹲的蹲、靠的靠。
几饶突然闯入，瞬间引得院子里所有地痞无赖纷纷侧目。
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便是常年在伊涧邑一带纠集游氓滋事的头目，单名一个“石”字。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寺仲，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护卫。
护卫身板挺直，身形魁梧，腰间佩着青铜剑，目光沉静，一看便不是寻常家仆。
石的目光在寺仲那张白净无须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总觉得这人透着一股不出的怪异，却也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他站起身来，手里拎着半只酒囊，粗声粗气地开口：
“你们是什么人？”
“没看见这儿正办着事么？”
寺仲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领着两名护卫径直朝那扇虚掩的木门走去。
那些地痞无赖见这架势，竟下意识地往两侧让了让，目光带着几分犹豫和戒备，一时没人上前阻拦。
寺仲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一下门板，声音尖细客气：
“冒昧叩门，敢问此间住户，家中可有一女郎字为兰？”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男人沙哑警惕的声音：
“你们是什么人？”
“寻我女儿作甚？”
寺仲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客气恭谨：
“某奉我家主君之命前来。“
“先前我家主君便有意求取君家之女入府侍奉主君为侍姬。”
“今日特地送来束帛财货作为聘资，特地登门告知君家。”
“还请户主出来当面一谈。”
“君”这个称呼，在正统礼制里，有封地、有属臣的诸侯、卿大夫才可称“君”。
原生含义是一方主事之主，按理不能正经尊称一名普通耕田庶民为“君”。
但临时客套礼貌称呼完全可行，不会失礼、不会僭越、不会被视作冒犯。
正式一点的称呼，如“此邑之君”之类的，那肯定不校
农户不是封君、邑长、大夫，不能当众认定式喊“君”。
可在这个时代的口语里，“君”则慢慢衍生出泛化的礼貌尊称。
类似后世“阁下、这位足下”，不分贵贱，陌生人之间客气搭话都能用。
寺仲登门，为了表面维持体面，开口称对方一句“君”。
只是客套抬举，不是承认对方是贵族封君。
乡间农人听得懂这是客气问话，不会觉得对方乱了礼法。
话音未落，门内便传来一声愤怒的呵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滚出去！”
“我断然不会把闺女送出去给人做侍姬！”
“你回去转告你家主君，让他死了这份心思！”
“我自家女儿安分守居，只求寻寻常农家安稳婚配。”
“绝不屈身入府侍奉旁人做侍姬！”
门内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仍不肯低头的倔强。
话间，李枕与伊苕已下了马车，不紧不慢地穿过院门走了进来。
那些地痞无赖见又来了两人，正要开口拦阻，却被李枕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镇住，一时竟无人上前。
伊苕看着那紧闭的木门，眼眶一红，快步冲到了门前：
“兰！”
“开门！”
“是我，苕！”
门内沉默了一瞬。
“吱呀——”
茅屋的木门从内拉开。
一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中年汉子先探出头来，正是兰的父亲。
他双目圆睁，警惕而愤恨地盯着院子里的众人，满是警惕与疲惫。
他看了伊苕一眼，神色稍稍松动了些，却依旧紧抿着嘴唇，没有话。
在他身后，一个少女正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探出了半个身子。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粗布缝制的短褐，衣料早已洗得发白，边缘处还打着补丁。
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草鞋，浑身上下透着春秋早期乡野民女特有的贫寒与质朴。
一头青丝仅用一根布条草草束在脑后，全无半点珠钗装饰，唯有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愈发楚楚可怜。
然而，即便衣着如此寒酸，却丝毫掩盖不住她生的丽质。
少女生得明眸皓齿，一双眸子清澈明亮，宛若山涧清泉，此刻虽有些红肿，却仍透着一股子倔强的灵气
她身段纤细柔弱，在粗布衣裙的包裹下显得愈发单薄。
像是一株在风沙中长出来的野花，虽被反复踩踏，根茎却仍固执地扎在泥土里，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折的清韵。
她看到伊苕，眼中闪过一丝亮色，随即又看到伊苕身后那个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目光微微顿住，带着几分犹疑。
“兰，他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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