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陂邑歇息了一夜后，车队在杞景的护送下，继续向南，朝着桐安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夯土官道，发出沉闷规律的辚辚声。
褒姒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李枕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迟疑。
想起昨日李枕听到安陂邑归属桐安时的茫然。
李枕竟然不知道安陂邑这片土地早已属于桐安。
还问出“黄国是不是被桐安灭了”这种话。
想起李集对此毫不意外的恭敬，又想起这一路走来他种种不合常理的言校
想起李枕对李氏先祖母妲己毫无敬畏之心。
想起他自称自己是李氏第一代先祖文圣李枕。
褒姒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她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安静：
“你不是来自桐安李氏的长辈吗？”
“怎么感觉你对桐安，好像......一无所知？”
坐在一旁的姜涟听到这话，忍不住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她显然也想起了昨的事情。
车厢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辚辚的声响。
李枕看了褒姒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知道褒姒为什么会这么问，昨他的表现确实不太合理。
一个自称来自桐安李氏的长辈，却连桐安的疆域范围都搞不清楚。
连安陂邑归入桐安已逾百年都不知道。
这确实不通，也确实让人起疑。
李枕笑了一下：
“怎么，怀疑我的身份？”
褒姒轻轻摇了摇头：
“镐京李氏都没有怀疑你的身份，你的身份想来是没有问题的。”
“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你既是桐安李氏的长辈，却连安陂邑归了桐安都不知道，总归有些......不合常理。”
李枕哈哈大笑了一声，笑着道：“谁规定我就一定必须要了解桐安如今的疆域了。”
“还有一点你错了。”
“不是我来自桐安李氏，而是桐安李氏源自我。”
“你可以我来自桐安李氏，也可以我来自镐京李氏。”
“又或者——”
“你我来自洛国李氏、涂山李氏，都可以。”
“毕竟，他们都源自我。”
褒姒无奈的摇了摇头，并没有反驳他的这番话，更没有追问。
她转过头，目光望向了窗外那片流动的田野，缓缓开口：
“周礼虽然明令禁止诸侯之间互相攻伐灭国、绝人宗庙——”
“可这两百多年来，诸侯之间相互侵吞土地的事情并不少见。”
“只不过手段没有那么直白罢了。”
“只要不把对方的宗庙给拆了，不把人家的都城给占了。”
“子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既成事实。”
褒姒微微一顿，整了整思路，开口道：
“诸侯之间侵吞他国土地，方法繁多，五花八门。”
“最常见的一种，疆边界田讼’。”
“两国交界的荒地、河滩、山林，地界本来就模糊。”
“诸侯便上书子，请王室派卿士前来勘界。”
“私底下先贿赂了断事大夫，把旧地籍一改，把上古封疆石刻一造。”
“子下的裁定文书上，大片有争议的沃土便划到了自己名下。”
“对方不服便是抗命，抗命便是违逆子。”
“只能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土地被拿走。”
李枕微微挑了挑眉，没话。
褒姒继续道：“还有一种，是‘奉子之命削其封土’。”
“邻国国君若有不朝贡、私通蛮夷、侵占王畿之类的过失。”
“本国便收集证据上报子，子下令削其封土，再命本国出兵伐罪。”
“几座边邑割出来，便作了出兵诸侯的酬劳。”
“名义上是替子执法，实际上是自己拿地。”
“邻国若是遭遇戎夷侵袭、无力防守。”
“本国以‘戍守’之名出兵进驻，口头答应暂时代为防守。”
“等戎患平定，便以‘簇常年遭寇，你国力不足以守，交由我镇抚藩屏王室’为由，拒不撤兵。”
“对方索要，便拿‘戍卒粮草耗费巨大，以此邑抵军费’来搪塞。”
“子大多不愿为偏远邑再起干戈，便默认了既成事实。”
她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一个在讲述旧事的人。
“还有一种更常见的方式，疆筑邑侵疆’。”
“在两国边境的无主地带、争议土地上，私下修建型堡邑、戍城、粮仓、庐舍，移民开垦定居。”
“先垦荒，再建聚落，筑土堡，最后派驻甲士驻守。”
“理由也很简单——”
“我只在空地筑邑，没有攻入你现有城邑，不算侵伐。”
“你若来驱赶，便是主动挑起边境冲突，理亏在你。”
“日积月累，一座又一座边堡连成一片，对方的外围疆土便被一点一点地吞掉了。”
“灾也是好借口。”
“大河改道、山洪冲毁边界，原有的田埂、界碑消失。”
“诸侯便提出易地交换，用本国贫瘠山地换取邻国沿河肥沃平原。”
“对方若不答应，便放任流民越界耕种，制造民间土地纠纷持续施压，到最后不换也得换。”
褒姒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旧事，却没有展开下去，只是语气平淡地继续道：
“联姻也是常用的法子。”
“联姻索取边邑作为聘礼、媵邑，算是一个冠冕堂皇理由。”
“两国通婚，本国便提出以邻国边境一两座邑作为出嫁女的陪嫁。”
“出嫁之后，那座城邑名义上是出嫁女的私产。”
“实际上自然归夫国管控，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来。”
“再有就是，扶植对方内部的公子和不满的大夫，在边境自立势力，占据几座边邑依附本国。”
“对外是臣子内乱自据，实则背后有大军撑腰。”
“对方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疆土被一点一点地蚕食。”
“还有诸如——伪装流民、部族越界开垦。”
“放任本国国人、依附的戎夷部落分批越过边界，在邻国外围空地开荒定居。”
“等到聚落成型、开垦数十年，土地已经世代为本国人耕种，再向王室申请划定新边界。”
“届时木已成舟，王室也难以推翻。”
李枕的神情愈发古怪，开口道：“你的意思是——”
“桐安之所以成为如今的东南第一强国......”
“疆域大多都是通过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式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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