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袱。
宋玄扫一眼便估出分量，里头约莫装着二三百两银子。
“宋兄弟，我是个粗人，就直了。”
沈炼脸上发热，低声道，“那日在田家后宅拿人时，我手下几个弟兄……顺手摸了些零散银两。”
“拿了多少？”
宋玄声音压得更低，“田家怕是早被上头盯死了，家底大概早有估量。
你们若取得太多，恐怕会有麻烦。”
“不多，不多！”
沈炼连忙解释，“摊到二十几个弟兄头上，每人也就几十两。
和田家那几千万的家产比，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既然如此，便不必多言。
弟兄们搏命厮杀，得些酒资也是应当的。”
宋玄随意挥了挥手，这类事彼此心照不宣，只要不逾越分寸，无人会刻意追究。
田家既已倾覆，那堆积如山的家产自有上头的大人物们去分润，子的私库亦能添上一笔意外之财。
至于这些刀口舔血的玄衣卫，每人取几十两银子，算得了什么？
非但不算什么，宋玄反倒觉得沈炼他们过于谨慎了，大约是顾虑自己反对，才这般束手束脚。
“宋兄，这是你们那份，每人五十两，权作路途上的用度。”
沈炼将目光投向宋玄，眼底藏着些许不安。
宋玄朗声一笑：“这银子我若不收，沈兄弟和诸位弟兄今夜怕是难以安枕吧？”
他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包，在掌中掂拎，银锭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动，不禁叹道：“这声响，倒是悦耳得很。”
沈炼面上掠过一丝窘迫，却也暗暗舒了口气。
银子既已收下，便不必忧心宋玄回京后有所非议。
他虽不信宋玄是那等背后作梗之人，但凡事摊在明处，总归更叫人踏实。
宋玄将布包负在身后，拱手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沈兄就到此留步吧。
但愿来日还有并肩的机会。”
“宋兄乃非凡之人，下次重逢，不得已是百户之身了。”
沈炼笑着回应。
宋玄闻言大笑，对沈炼的性子又多了几分了解——此人确是不擅言辞，“人中龙凤”
这等法，岂是能随意出口的？难不成还要他有什么“ ** 之相”
么？
他唤上叶无极等人，再度与沈炼一行作别，便策马踏上了返京的官道。
望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旗靳一川凑到沈炼身侧，低声问：“大人，银子……他们收下了？”
“收下了。”
沈炼神情松弛下来，露出一抹笑意，“是我们多虑了。
此人并非古板不通情理之辈，有能耐，有根基，又明晓世故，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啊。”
日头近午，赶了半日路的宋玄等人将马匹拴在路旁的老槐树下，暂借一片荫凉歇脚。
“哥，沈炼给的那个包袱，里头是银子吧？”
叶无极眼光敏锐，早已瞧出端倪，忍到此刻才开口问。
宋玄解开包袱，一片白晃晃的银光映入众人眼郑
“不多不少，每人五十两，见者有份。”
陆六咽了咽口水，咧嘴笑道：“玄哥，这……这不太合适吧？您是头儿，该拿大份，剩下的我们再分分就成。”
一旁的猴子与大牛赶忙点头附和。
这一趟他们出力有限，田家那近百护卫，大半折在宋玄手里。
人杀得少，银子却要平分，传出去实在有些亏心。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都是自家兄弟，随我奔波这一场，总不能教你们空手而归。”
宋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陆六几人互相看了看，仍有些踌躇，没好意思伸手。
宋玄挑眉：“怎么，嫌几十两银子太少，看不上眼？”
“哪能呢！”
陆六抓了抓头发，讪讪道，“玄哥，跟您实话吧……那日在田家，我们几个，也都顺手摸零零碎。
您再分银子，我们这脸……实在没处搁。”
“好子！”
宋玄失笑，“你往后别叫六了，改疆陆老六’罢。
都掏出来瞧瞧，可别是什么犯忌讳的物件。”
陆六从怀里摸出一块婴儿掌心大的玉佩，雕着一尊观音，玉质温润，刀工细腻。
大牛则红着脸掏出一支金钗，嗫嚅道：“俺……俺本来想着，以后娶媳妇时，拿来当聘礼……”
“猴子，你呢？”
叶无极饶有兴致地望过去。
猴子连忙摇头：“玄哥，我……我能不吗？”
宋玄还未开口，叶无极已瞪起眼睛，眸光里透出威胁：“你呢？”
猴子无奈，磨磨蹭蹭从怀中抽出一件物事。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件水红色的女子肚兜，边沿还缀着细细的金线。
“好你个瘦猴，没瞧出来还有这喜好？”
陆六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猴子臊得满脸通红，急急分辩：“我、我是看它镶着金边，觉得值钱才……”
“行了，收起来吧。”
宋玄打断他的支吾，摇了摇头，唇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树影婆娑，微风拂过林间，带来远处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歇息片刻，他们还得继续赶路。
宋玄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倒也没太当回事，转向叶无极问道：“你呢？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碰。”
叶无极答得干脆：“我当然拿了，挑了几件首饰，回去给娘当礼物。”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宋玄听着也觉得无妨。
兄弟们提着脑袋拼杀一场，拿些战利品算什么？要不是自己眼下实力尚浅，拿多了也守不住，他恨不得雇上几辆大车把银箱全拖回家。
若是半点好处都落不着，往后谁还肯跟着你卖命？
“玄哥，你呢？可别你什么都没沾啊！”
陆六咧着嘴笑。
他们是一处长大的，谁不知道谁？宋玄八岁就敢在京城街面上向地痞收“例钱”
，从便晓得银钱要紧，这般混惯市井的人，眼前摆着银子会不伸手？
宋玄一扬手，“行，不瞒你们，我也拿了。”
这就对了！六几个都笑起来。
玄哥哪里是那种死脑筋的书呆子，怎么可能不捞些油水？
“不过我拿的不是钱财。”
他着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我从田源那儿子房里搜出来的，是本轻功口诀，看样子是田伯光亲手抄给那个便臆弟的。
两人虽非血脉至亲，感情应当不差。”
猴子在一旁接话：“都爱干采花的勾当，感情能不好吗？不过话回来，田源那亲儿子既会武功，怎么不学他哥哥，偏挑寻常百姓家的妇人下手？”
宋玄随口道：“高处的局，他玩不转。”
高处？猴子几人琢磨了一下，倒也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还是玄哥见识多，的话都透着深意。”
“少贫嘴了。”
宋玄将手中的册子晃了晃，“咱们衙门里秘籍虽不少，可都得用功勋去换，没那么容易到手。
我不吃独食，你们赶紧找纸笔来，把这轻身法门抄一遍。
多学一门逃命的功夫总没坏处，兄弟一场，我不想哪你们没了，还得叫我去吃丧席。”
“哎呀，玄哥怎么光惦记着吃席！”
等六几人抄录完毕，宋玄顺手将原册递给叶无极。
这秘籍并不算多么精深，他拿到后粗粗看了一遍便已掌握。
或许是因修炼了那门人级的纯阳无极童子功，他的悟性近来提升极大，旁人需费时钻研的轻功，他竟一眼便能贯通。
起来，这大概也算他难得的一桩机缘了。
得了宋玄公开的轻功口诀，陆六几人死活不肯再分银子。
宋玄也不多推让，将包袱往叶无极身边一推。
“这些银两你收着，回京后给爹买些好酒，给娘扯身新衣裳，你也给自己添点胭脂水粉。
剩下的你自己留着，日后当嫁妆。”
平白得了二百多两银子，叶无极脸上却不见喜色，反倒吓得脸色发白，“哥，你这是什么意思？突然给我这么多钱，该不会是在交代后事吧？”
宋玄听得嘴角一抽，“这才多少银子，就吓成这样？等你哥 ** 后神功大成，一车一车往家里拉银子的时候，你岂不是要直接 ** ？”
“这样啊……”
叶无极神情转眼又明亮起来，笑嘻嘻道，“我不是怕银子多，是怕你忽然人不在了。
好了，以后你真用马车拉银子，我来驾车！咱们也尝尝拉着一车银钱满街招摇的滋味。”
“财迷。”
宋玄笑骂一句，随即起身，“都歇够了吧？该回去找老赵交差了。”
提到老赵，他忽然一拍额角，“差点把他忘了。
这回咱们闹的动静不，往后有事还得仰仗他关照，该备份礼才是。”
众人便商量起该给老赵带什么。
最后宋玄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撕掉上头“剂量 ** 散”
的纸条。
“就这个吧。”
“冉中年不得已，保温杯里泡枸杞。”
“老赵年纪上来了，这种助心保健品最合适他。”
“切记，这是我从明州一位名医处得来的灵丹，你们几个务必守口如瓶！”
宋玄衣襟间藏了不少物什。
关于那丹药，他分作了轻量与重剂两类。
重剂起效迅猛，药 ** 道，代价却也沉重，能令人贪求无度，转眼便耗干精气。
早年他研制此物，本就是为了暗中算计。
至于轻剂，则温和得多，几乎不留隐患，正如他曾对叶无极所言，不过是助兴养身的补品罢了。
这东西，待时机成熟，他打算大量配制，专售给帝都那些体虚的权贵——若无意外，定会成为紧俏之物。
……
返回帝都后，宋玄一行并未归家，而是径直前往玄衣卫巡检司复命。
赵德柱见他们归来，脸上便漾开笑意，扬声道：“取冰镇的瓜果与酒水来，今日摆宴，为功臣洗尘。”
宋玄上前交罢差事，才略带迟疑道：“赵叔，不过是办妥一桩案子，设宴未免隆重了些？”
“怎能不隆重？”
赵德柱笑意愈深，丝毫不加掩饰，“你们这回办的案子，可真是给咱们巡检司挣足了脸面。”
他压低嗓音，道：“裁决司三日前便审结了田源父子一案，你猜田家那孽障这些年糟践了多少清白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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