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想笑不敢笑，是另一种凝固——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孙成才怎么接这话。
孙成才的脸从白变成红，又从红转成铁青，那颜色变了好几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炸着，可偏偏不知道往哪儿咬。他的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攥成了拳头，攥了两下，又松开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终于挤出来一句：你——
就一个字，后面的没了。那个字在冷空气里孤零零地弹了一下，像一颗没拉弦的手榴弹扔出去，哑了。
他一跺脚，转身就走。
军大衣的下摆扫起来一片雪雾，步子又急又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回走，走到半路还差点被一截埋雪里的枯枝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那副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指挥楼拐角后面之后，刘班长终于憋不住了，地一声把嘴里那口气放了出来，紧接着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喘不上气来。二班长干脆一屁股坐雪地上了，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里漏出来的笑声跟哨子似的。三班长嘴里还叼着没点的烟，这会儿烟早掉在地上了。
刘班长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抹着眼泪冲二排长直摆手：排长……你这话接的……我要是指导员，一个月都不好意思从帐篷里出来。
二班的一个战士起身举手：“报告副连长，我们在东南方向发现了一处泡子，冻得邦邦硬，冰面很宽，沿着山脚弯弯曲曲的，不知道有多长。那地方我没见过，以前也没听人起过。”
林墨惊觉：“泡子？什么样的泡子？”
战士比划了一下：“宽得能并排走好几辆车，冰面黑亮黑亮的，不像普通的冻水泡子，倒像是……”
他没完，林墨已经转身回了帐篷。他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在东南方向划了好几遍，都没找到那条泡子的标记。
地图上没有，明不是然形成的，或者是然的但太没标，或者是后来才出现的。
黑豹蹲在他脚边，竖着耳朵看着他。
林墨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拿起靠在门口的枪，转身往外走。赵排长和二排长正在外面收帐篷绳，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林副连长，你要去哪儿？”
“去东南方向，看看那条泡子！”
“快黑了，明再去吧？”
“不等了，狩猎队的所有人，拿上家伙，跟我走！”
手电、火把照亮，四个班近五十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泡子不，弯弯曲曲地躺在山脚下面，像一条冻僵聊蛇。冰面灰白，带着一层细碎的裂纹，边缘处堆着被风吹过来的积雪，厚的地方没过膝盖。四周全是落叶松和白桦，光秃秃的，枝条被风刮得呜呜响。黑豹趴在冰面上，把鼻子凑到一个冰缝跟前嗅了嗅，又抬起头，舔了舔嘴巴。
二排三班长姓周，是个敦实的汉子，老家在松花江边，打在水里泡大的。他蹲在冰面上，打着手电使劲往冰层下瞅，抬头时一脸惊喜。
“林副连长，这底下有鱼！冰层也不厚，敲开就能捞！”
旁边的战士听了，顿时来了精神，有人已经开始撸袖子。
林墨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冰面，又看了看冰层的厚度和透明度，站起来，往泡子中间走了几步，用脚跺了跺冰面。冰层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结实得很。
“有鱼，还不。”林墨的声音压着兴奋，“这泡子是个死水泡子，不通大河，冬冰封之后，水里的氧气越来越少，鱼憋得慌，只要凿开冰窟窿，它们就会自己往窟窿这儿聚，比打猎还省事！”
他转身看着周班长：“你带几个人，去机场那边弄些防护网来，就现在！”
“防护网？”周班长愣了一下，“那玩意儿能干啥？”
“做抄网。”林墨用手比划了一下，“鬼子当年盖机场用的那种绿色粗绳网，结实得很。这么多年风吹雨打，有些地方朽了，可大部分还能用。割几块回来，绑在木棍上，就是现成的抄网，用来捞鱼，比用手抓快多了！”
周班长恍然大悟，带着几个战士就往机场方向跑。
你别，鬼子当年铺的这些伪装网质量是真的好：这么多年过去，有腐烂坏掉的，也有粗麻绳捻得紧紧、虽然长了青苔、表面发黑，可用力扯都扯不断的。战士们用刺刀割了好一阵，才割下来几大块，扛着跑回来，一个个气喘吁吁的。
林墨在泡子上选好了位置，还让人找了很多松明子点燃，一是照明，二是驱兽。
他选了泡子中间偏南的一处地方，冰面平整，水深估计在三四米上下，四周没有灌木遮挡，方便操作。他用刺刀在冰面上画了一个圈，直径约莫两尺，然后让战士们用工兵锹沿着圈往下凿。
“轻点凿，别把冰震裂了。”林墨蹲在旁边指导，“冰层不薄，大家轮番用锹尖戳下去。”
工兵锹一下一下地剁在冰面上，冰碴子四溅，咯吱咯吱响。黑豹蹲在旁边，伸着舌头，看着那些飞溅的冰屑，时不时歪一下脑袋。不到一刻钟，第一个冰窟窿就凿开了。
冰再厚实，也耐不住干活的人多。
终于，黑水从窟窿里涌出来，冰凉的，带着一股水草的腥味。战士们赶紧往后退了两步。林墨蹲在窟窿边上，把手伸进去试了试水温，又抽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等等。等水稳了，鱼就上来了。”
话音未落，水面上就有了动静。
先是几个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咕嘟咕嘟的，在水面上炸开。然后，一条黑脊背的鱼从窟窿里探出头来，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憋了太久，拼命呼吸新鲜空气。鱼不，巴掌宽，估计有两三斤重。
“来了来了！”周班长眼疾手快，把刚做好的抄网伸进水里，猛地往上一兜。鱼在网里扑腾了两下，被甩到冰面上，蹦跶了几下，很快就冻僵了。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越来越多的鱼从窟窿里冒出来，有的浮在水面上不动，有的在水里打转，把水搅得哗哗响。
战士们手忙脚乱地捞，抄网不够用，有人要往冰面上趴上手去捞，被林墨大声喝止：“起来，不要命了！”
“慢点，慢点，别挤！”
“留大的，的放回去，让它再长长。”
“水浑了鱼就不上来了，别搅太狠。”
“二班长、三班长，别围着一个窟窿，人多磨不开！
再开几个冰窟窿，再做几张网，分开弄！”
人群忽一下散开，有人去割伪装网的做抄网、有人拿着家伙另选位置凿冰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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