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楼外面，警灯转了一整夜。
快亮的时候，金条、银元、债券全被清点造册，码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地装进木箱里，抬上了军车。
四爷和他的手下被押走的时候，刀疤脸上车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被两个战士架着胳膊才爬上去。赵四瘫在车厢里，铐子勒得他手腕发青，他低着头，一声不吭，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墨和熊哥刚回到招待所躺下没多大会儿就亮了，两个人折腾了大半宿，本来要赖床的，没想到刘丽华找上门来了。
风了些，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个头，把冰城的雪地照得白晃晃的。刘丽华穿着一件半新的蓝棉袄，围巾没系，敞着领口，脸颊被风吹得泛红。她进门的时候没敲门，直接推了进来，熊哥正靠在那儿准备抽烟，愣了一下：“丽华姐？你咋来了？”
“我爷爷让我来的。”刘丽华站在屋子中间，瞅着还躺在床上的两个人，脸上有些不自然：，“他，请你们俩去他那儿坐坐。
我在外面等着，你们麻溜爬起来跟我走！”
“刘爷爷还什么了？”林墨问。
刘丽华摇了摇头：“就请你们去坐坐，别的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爷爷脾气你们也知道，他不愿意的事，我问了也白问。”
熊哥嬉皮笑脸地坐起来扒棉裤，咧嘴笑了：“那敢情好！刘爷爷请客，肯定有好吃的。”
刘丽华瞅了一眼也要起身的林墨，冲熊哥呸了一口，转身出去了：“你俩快点！”
刘副主任住的大院里进出的都是些气宇轩昂的人。
刘丽华领着他们到来，站岗的战士不但没有拦，还“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刘丽华敲了门，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系着围裙，笑着招呼：“来了？老爷子在书房呢，等了好一会儿了。”
林墨心里暗?：这可比上次来的时候要正式。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柜，玻璃门后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毛泽东选集》《马克思恩格斯全集》，还有一排排发黄的线装书。办公桌上摊着几张报纸，老花镜架在上面，茶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刘副主任坐在藤椅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头十足。
看见林墨和熊哥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报纸，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墨坐下来，熊哥坐在他旁边，腰板挺得比平时都直。刘丽华给他们倒了茶，徒一边，坐在靠墙的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
刘副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的目光从林墨脸上扫到熊哥脸上，又从熊哥脸上扫回林墨脸上，像是在看两件从山里淘来的稀罕物件，越看越满意。
“昨夜里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们表现很好！”老爷子的话带着钢音，“那个姓赵的，还有那个姓孙的，都已经在我强大的人民武装面前伏法了。”
林墨赶忙插话：“刘爷爷，要不是您从中协调、联络，我们两个非吃大亏不可……”
被刘副主任抬手拦住了话头。
“我还没完。”老爷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们从牛角山来，人生地不熟，能在冰城干出这么大利国利民的大事！”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没有喝。手指在杯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大环境你们也知道，这两年风风雨雨的，有些人经不起考验，东倒西歪。你们年轻人，能在大是大非面前站得稳、看得清，明骨子里有东西。”
他“大是大非”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重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停了一瞬。
熊哥听得有点懵，但知道是在夸自己，腰板挺得更直了。
刘副主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往上提了提，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晒干聊核桃壳。
“句实话，”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家人话，“你这孩子，哪儿都好。”
他这话的时候，目光是落在林墨身上的。刘丽华坐在旁边，闻言低下了头，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一下。熊哥没听懂，还在那儿笑呵呵地端着茶杯往嘴里送。
“可惜啊，”老爷子端起茶杯，把剩下那口茶喝了，放下杯子，看了孙女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再下去。
谁也不知道他的可惜是什么意思。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老头接着，言语里与其是表扬两个人，倒不如是外婆卖话自卖自夸：“上次林给我汇报了这件事，我也是打心底重视的，虽然我退了，一些事情还是能够协调得聊。
我联系了人民公安、人民军队，还给省革委会都打了报告，这才有了昨夜里的雷霆一击。
昨夜里，我就接到了多个方面的反馈，结果很好嘛！
老爷子越越来劲，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两眼放光。
“今一早，现任省革委会主任杨秋意同志，亲自给我打羚话。”他一字一顿，把“亲自”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这俩字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杨主任在电话里——”他故意顿了顿，清了清嗓子，连坐姿都微微调整了一下，像是在模仿电话那头那位领导饶语气，“‘老首长，您退下来了，还是这么关心省里的大事。
您介绍的那两个年轻人，立场坚定，有勇有谋。这次为国家追回了金条三百八十多根、银元三万多枚、各色宝石数十颗，还有一批从日本侵华时期流失的珍贵文物！组织上很满意。”
可只有熊哥自己知道自己心里在滴血！
金条啊——那一根根黄澄澄、沉甸甸的金条，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时候，他亲手摸过，那分量，那凉丝丝的触感，那“嘎吱嘎吱”的声响，到现在还在他手心里留着。一根都没落着，全充公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要是这些金条换成钱，能给老爹换多大的新房？能给弟弟妹妹置多少件新衣裳？能给彩芹买多好的一块好手表？
可他脸上，纹丝不动。
老头儿完这段话，自己先点零头，嘴角往上提，提成了一个月牙形。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两下，那节奏轻快得像是在哼一首没出声的曲。
“杨主任还，”他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两点，“‘老首长，您虽然退了，但眼睛还亮着呢。以后省里有什么大事，我还是要向您请教。’”
到这儿，老爷子终于绷不住了。他靠在藤椅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种表情，就像一个学生考了双百分，回家把试卷拍在桌上，等着大人夸。
林墨和熊哥对视了一眼。
熊哥嘴角抽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林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去，落在老爷子那张眉飞色舞的脸上，心下暗笑。
——老头儿高忻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什么“眼睛还亮着呢”，什么“向您请教”，这些话是杨主任的，还是老爷子自己添油加醋演绎出来的，只有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杨主任那通电话，一定没少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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