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芬又换了一副面孔，声音放软：“妈给你看中了一个人，区里王副主任的儿子，在机关工作，有学历，有前途。妈托人给她介绍了你的情况，人家对你印象可好了，就等着你回去见一面……主要是他爸能想办法把你调回城，给你安排一个体面的工作！
这可是多少知青做梦都梦不到的美事……爸妈也能跟着扬眉吐气！”
丁秋红抬起头，看着李淑芬，眼睛里有泪光，可声音硬得像石头：“妈，我过了，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李淑芬的脸一下子垮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我们是为你好！你一个姑娘家，死心塌地待在这山沟沟里，有什么出息？将来你后悔都来不及！”
丁秋红站起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决绝：“后悔也是我自己的事，我选的人，我认。”
然后又撵他们两个：“你们都不用上班了？老呆在这里干什么？队里那点粮也不能长时间供着你们白吃白喝啊？”
李淑芬气得直跺脚，冲丁明远嚷嚷：“你看看你看看，这丫头是不是让那个林墨灌了迷魂汤了？”
丁明远沉着脸，没话。他比李淑芬沉得住气，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女儿倔，就让她倔着。等林墨回来，看那子能拿出多少钱来。拿不出来，他怎么着也得让女儿死了那条心。
两口子每去校长家吃饭，见了校长婶子就诉苦：“嫂子，你这丫头咋就不听劝呢？我们当父母的，能害她吗？”
病骨支离勉强应付的校长婶子不好什么，只是笑笑，撑着给他们盛饭盛菜。李淑芬一边吃一边叹气，吃完了也不走，坐在那儿念叨，念叨得校长婶子脑仁疼。
校长叔干脆躲到学校去，眼不见心不烦。
屯里人看不下去了。
孙老贵媳妇在井台边洗菜，跟几个老娘们嘀咕：“那丁家两口子，真够可以的。上回来的时候多老实，现在可好，牛逼哄哄的样子，看着他们那脸我就想拿鞋底子抽他。
“可不是嘛，”老李太太接话，“还瞧不上林墨呢。林墨咋了？人家有本事，能挣钱，对人也好。他们还想找啥样的？找皇帝？”
“皇帝？”孙老贵媳妇嗤笑一声，“他们是想找个金龟婿。区里王副主任的儿子？啧啧，那得多大岁数了？听都三十多了，还离过婚……”
几个老娘们捂着嘴笑。
笑完了，又叹气：“可怜秋红那丫头，摊上这么一对爹妈。”
“还有林墨他爹，也是个糊涂蛋。听大儿子媳妇一撺掇，就跑来要钱，也不想想林墨在山里多不容易……”
“可不是嘛，这两家人都是来添乱的。”
话传到队长叔耳朵里，队长叔蹲在队部门口抽烟，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跟会计老陈：“这两家子，再不走，屯子里得炸锅。”
老陈点点头：“可咱也不能撵人家走啊。人家是来找儿子的，看闺女的，名正言顺。”
队长叔磕了磕烟袋锅：“那就让他们待着？待出事儿来？”
老陈没接话，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就在屯子里被这两家外来户搅得鸡犬不宁的时候，又一个不速之客来了。
那晌午，一辆吉普车歪歪扭扭地开进屯子，在打谷场上停下。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市革委会副主任崔卫东的通讯员张，然后是司机兼保卫干事老洪。
老洪还是那副老样子，脸板得像冻梨，可身上背着的那支五六半擦得锃亮。
最后下来的竟然是刘丽华。
她穿着一件军大衣，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冻得通红，可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她一下车就四处张望，像是要找什么人。
张跟在她后面，声：“刘同志，刘副主任了，您就在这儿待两，看看就回去……”
刘丽华头也不回：“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张还想什么，被老洪拉住了。老洪冲他使了个眼色，张只好闭嘴。
刘丽华在屯子里转了一圈，没找着林墨，就去找队长叔。队长叔正蹲在队部门口抽烟，看见她来了，站起来。
“刘同志，你怎么来了？”
刘丽华大大咧咧地往他旁边一蹲：“队长叔，我来看看。林墨呢？熊哥呢？进山了？”
队长叔点点头。
刘丽华有点失望，可马上又问：“那啥时候回来？”
“没准信。山里头的事儿，不准。”
刘丽华想了想，：“那我等。”
队长叔愣了一下：“等？你一个人？”
“对，我等。”刘丽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队长叔，你给我安排个地方住呗。”
队长叔张了张嘴，想什么，可看着刘丽华那副一不二的架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丫头的脾气，拦是拦不住的。
他想了想，：“那你住知青点吧，跟她们挤挤。”
刘丽华没再什么，拎着包就往知青点走。
张和老洪跟在后头，一个劲儿地劝：“刘同志，这地方条件差，林墨同志不在，你还是跟我们回去吧……”
刘丽华回头瞪他们一眼：“你们回你们的，我住我的。别废话了，走吧走吧。”
张还想什么，老洪拉了拉他，两人只好走了。
刘丽华在知青点住了下来。
她本来想的是，林墨不在，她就等着。等林墨回来，她就能见着他了。可住了两，她就发现不对了。
不是林墨不对，是屯子里的人不对。
她走到哪儿，都有人嘀嘀咕咕的。井台边，树底下，谁家门口，总能听见有人在嚼舌头。
“听了没？熊崽子和彩芹，还有林墨跟秋红，上次在山里过夜了……”
“真的假的？两男两女咋住的？”
“可不是嘛，两顶帐篷，一男一女一顶。啧啧啧……”
刘丽华的耳朵尖，这些话一句没落，全听进去了。
她当时就炸了。
那晌午，她在井台边踅摸，正碰见男知青吴镝，女知青藏烟花、拜杨柳，三个人在那儿嘀嘀咕咕。
“……听熊建斌和赵彩芹，在山里可亲热了……”
“……林墨跟秋红也不差，大半夜的，孤男寡女……”
刘丽华心头火起，一脚把吴镝的水桶踹翻了，“砰”的一声，水花四溅。
三个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刘丽华那张冷得像冰的脸，都愣住了。
刘丽华指着她们，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
“你们几个，有完没完？特别是你，你一个大老爷们，长得也人模狗样的，嘴咋那么赖？”
三个人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她倒也不是真的憎恶这些人嚼舌头根子，而是嫉妒闲话里的女主人公……
秋高气爽，和自己喜欢的男人呆在大山里……
没有父母嘴里的“门当户对”、“政治联姻”，没有爷爷眼里的阶层枷锁，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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