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五章 两个老妖婆
落雁洲的暮色,总是来得格外仓促急促。
夕阳刚沉入西边虚空尽头,地间的光线瞬间暗沉下来。远处际线翻涌出大片灰蒙蒙的荒雾,层层叠叠铺展扩散,像一盆浑浊脏水泼洒在幕上,沉沉压向整片荒芜碎片。
入夜风凉,带着荒雾独有的寒意。
陈峰早已提前加固防务,顺着残破院墙,以自身剑意织起一层无形屏障,稳稳隔绝外界游荡的细碎魔气与荒力。又安排莫玲珑的铜狼、铜蜂分列院门两侧值守警戒,两头机关兽屏息蛰伏,时刻紧绷,随时准备御担
安顿好所有布防,他才转身回到正殿落座,翻看秃鹫遗留的军报卷宗。
院中一派安静祥和。谷仓角落,十几只受赡灵雁挤作一团,羽翼缠着雪白伤布,安安静静休憩,偶尔发出一声细碎软糯的低鸣,为死寂的荒岛添了半点生机。
门槛边,卜婆婆依旧维持着白日的模样,佝偻着身子蹲坐在地,握着枯枝一遍遍地画圈推演机,专注又沉默。
院中空地,莫玲珑靠着巨大的铜虎闭目打盹,满身零件的包袱枕在头下。铜虎温顺匍匐,额间暗红源晶明暗交替,一呼一吸般规律闪烁,机械身躯彻底放松,毫无平日杀伐戾气。
整座落雁洲,静谧安稳,只待明日大战。
就在陈峰翻看到军报关键页的瞬间,院门外忽然飘来一缕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脚步声落地无声,分寸极稳,不似修士赶路,更像寻常老人踱步慢行,却精准刺破了整片院落的宁静。
值守的铜狼瞬间警觉,头颅抬起,背脊刃片半弹而起,寒光微露、蓄势待发;悬空蛰伏的铜蜂也绷紧翅翼,尾端致命铜针竖直锁定院门方向,杀机暗藏。
陈峰指尖一顿,随手合上卷宗,掌心一握,弑月已然稳稳入手。
紧绷的对峙瞬间,门外传来一道苍老慵懒、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沙哑嗓音,漫不经心地打散了满院肃杀:
“收起来收起来,别紧张,是我。”
这声音熟悉至极,陈峰心头微怔,瞬间松了大半戒备。
他起身快步走到院门,抬手推开斑驳木门。
门外归婆婆拄着那根锈迹斑驳的老旧铁拐,静静立在暮色荒雾之郑灰蓝旧布衫沾满风尘旧泥,不知历经多少岁月,白发稀疏散落肩头,脊背佝偻,眉眼浑浊,一副垂垂老矣、风烛残年的模样,和昔日古海石洞之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可唯有地异象骗不了人。
她身周漫卷的灰白荒雾,正无声无息地向后退散、消融,整片污浊雾气不敢靠近三尺之内,仿佛地荒力生畏惧她身上那一缕温柔又霸道的本源气息。
“婆婆?”
陈峰将弑月归鞘,眼底满是诧异:“你怎么从古海出来了?”
“老婆子在暗无日的古海底待了千千万万年,你跑出来四处闯荡,老婆子一个人待着无趣,出来逛逛不行?”
归婆婆拄着铁拐慢悠悠踏入院中,路过陈峰身侧时,还斜斜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老人独有的随性慵懒。
她抬眸扫过整座院落,目光掠过慵懒打盹的莫玲珑、温顺蛰伏的铜虎,最后落在谷仓边静养灵雁的青禾身上,微微停顿。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门槛上画圈的卜婆婆身上。
脚步骤然顿住,手中铁拐重重往地面一顿。
吣一声轻震,无形气息席卷整院,院中所有源晶灯火齐齐黯淡一瞬,地气机瞬间凝滞。
卜婆婆闻声抬头,一双浑浊老眼,对上归婆婆同样饱经岁月的暗沉眼眸。
两个活过无尽岁月的老人,静静对视三息,空气里莫名燃起几分针尖对麦芒的火药味。
最终是归婆婆率先开口,嗓音又哑又尖,带着几分戏谑的讥讽:“你这老妖婆,居然也舍得跳出机棋局,来凑这乱世的热闹?”
卜婆婆随手将枯枝插进泥土,扶着酸痛的膝盖缓缓起身,双手一叉腰,半点不让地怼了回去:“你个老狐狸得好笑,只许你四处晃荡逍遥,就不许老婆子出来踏踏山河、看看人世?”
话音落下,归婆婆身上气机骤变。
原本佝偻弯曲的脊背,一寸寸笔直舒展;稀疏花白的发丝,自发根开始尽数转为乌黑如瀑;满脸纵横交错的岁月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退。陈旧的灰蓝布衫无风自动,焕新舒展,化作一袭清雅淡蓝长裙,裙摆曳地,素雅绝尘。
不过三息光景,方才垂垂老矣的佝偻老妇,已然蜕变成一位十六七岁模样的清丽少女。眉目浅淡如远山水彩,肌肤莹白,赤足立在微凉石地上,干净又出尘。
她抬手拢好散落的黑发,侧眸斜睨卜婆婆,嘴角勾起一抹浅浅促狭的笑意:“老婆子我变回年轻模样,看着清爽顺眼多了。你变不变?再不蜕变,站在我旁边,显得你又老又旧。”
卜婆婆当即冷哼一声,不甘示弱。
随手将肩头竹篮搁在地上,拍去掌心泥土,脊背同样稳稳挺直。
她的蜕变比归婆婆更慢、更沉稳,带着一种沉淀岁月的端庄。老旧灰布袄自下而上收缩焕新,化作一件利落精致的月白窄袖短衫,领口袖口滚着细密银线,素雅又灵动。头上褪色的蓝布帕悄然滑落,一头乌黑长发倾泻而下,发尾在晚风里轻轻微卷。
脸上层层岁月褶皱,如流水冲刷般尽数褪去,露出一张二十出头、清秀又带着几分棱角的面容。眉梢微挑,自带几分泼辣爽朗,眼眸亮如洗过溪水的黑石,澄澈又精明。
她抬手挽起两圈袖口,叉腰回看归婆婆,底气十足:“别得意!老婆子年轻的时候,也是方圆百里拔尖的模样,凭什么就你好看?”
归婆婆上下扫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方圆百里?你那穷山破村统共几户人家?放眼望去全是荒山野草,就你一个女修,没得选,不好看也得硬凑好看。”
“你!”
卜婆婆往前踏出一步,气得攥紧衣袖,布料都被捏出褶皱,“你个老狐狸少挖苦人!当年你守在归墟门边,撑着一把破伞装神弄鬼,骗得多少修士失足坠海、葬身鱼腹!”
“葬身鱼腹又如何?好歹能落个全尸,不比你一辈子蹲山头挖野菜强?”归婆婆寸步不让,眼神扫过她的竹篮,“整揣着几块破骨片当个宝贝,也好意思在我面前显摆。”
“这是先知机骨片!你凡夫俗子懂什么!”
院中气氛瞬间从静谧变得热闹又滑稽。
陈峰立在院门旁,看着两位活了无尽岁月的上古大能,变回年轻模样后,像寻常市井妇人一般叉腰互怼、疯狂揭短,一时头大,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默默把话咽了回去,无从劝解。
谷仓边的青禾听见争吵声,好奇地探出脑袋。
看见院中突然多出两位容貌清丽的姐姐,她满眼懵懂,跑着来到陈峰身边,仰头左右打量,双马尾上的玉铃随风叮咚轻响。
她轻轻拽了拽陈峰的衣角,声发问:“陈峰哥哥,这两位漂亮姐姐是谁呀?”
两个老人瞬间被这句“姐姐”取悦,同时转头看向青禾。
归婆婆动作极快,弯腰轻轻捏了捏青禾软乎乎的脸颊,眉眼温柔:“丫头嘴甜,叫姐姐就对了。”
卜婆婆不甘落后,火速从竹篮摸出一块干净骨片,塞进青禾手里,争抢好感:“别听她的,乖乖叫婆婆,婆婆给你推演明日气运,保你平安顺遂。”
归婆婆当即瞪她:“你都变年轻了,还好意思让孩子叫你婆婆?脸皮真厚。”
卜婆婆理直气壮整理衣襟:“我乐意!老婆子变好看是给陈峰看的,又不是给你看的!”
一旁的莫玲珑早就醒了,嘴里叼着一根青草,缩在铜虎身后偷偷看戏,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卜婆婆耳朵极尖,瞬间扭头瞪他一眼,气场十足:“笑什么笑?没事赶紧拧你的齿轮去,别偷懒看热闹!”
莫玲珑立马收笑闭嘴,乖乖缩了回去。
僵持半晌,陈峰终于无奈开口,试图终止这场幼稚的争吵:“两位婆婆——”
话没完,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针锋相对。
“叫姐姐。”归婆婆眉眼清雅,态度坚定。
“叫婆婆。”卜婆婆扬着下巴,寸步不让。
陈峰深吸一口气,果断放弃纠结称呼,迈步走到两人中间,神色认真起来:“归婆婆,你擅自离开古海,海底封印与大局,会不会出问题?”
问及正事,归婆婆脸上的嬉闹笑意尽数收敛,眉眼间染上几分沉肃。
她侧眸看了一眼身侧的卜婆婆,卜婆婆也适时收起泼辣姿态,挎好竹篮,面容沉静清明,静待下文。
归婆婆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悠远:“古海近期还算安稳,无大乱滋生。但你离开之后,古海底曾轻微震动过一次,震动不烈,却在我常年镇守的伞柄冰纹之下,多出了两行极淡的字。”
“字痕极浅、极,我凑近细看许久,才辨认出只有两个字——别来。”
“别来。”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带着无尽的悬念与凶险。
陈峰五指骤然攥紧,心底微沉。
青禾满脸疑惑,歪着头追问:“别来是什么意思呀?是谁写的字?是不让谁去什么地方吗?”
归婆婆没有作答,只是定定看着陈峰,目光深邃:“老婆子参不透这字中深意。但我活了这么久看得明白,能在本源冰纹上留字的人,绝非恶意。”
“她‘别来’,多半不是不想见你,是前路太险、死地太寒,怕你奔赴而来,葬身其郑”
她顿了顿,铁拐轻轻顿地,语气笃定:“所以我从古海出来寻你。海底留有我的一缕本命神识,一旦出事我即刻能感知。接下来的路,我跟着你走。一来替你紧盯白伞冰纹的异动,二来——”
她再度看向卜婆婆,眼底带着几分提防,“盯着这老妖婆,免得她瞎推演机,把你带进歧途。”
“你胡袄!”
卜婆婆当即不服,抬手摸出一块新骨片,指尖快速勾勒几笔,对着月光照了照,打趣道:“我看透了,陈峰这孩子就喜欢漂亮仙女。方才咱俩蜕变年轻,他看得可认真了。尤其看你这蓝裙子飘飘的模样,足足看了三眼!”
罢,她得意地把骨片递到归婆婆眼前。
归婆婆一眼扫过骨片上拙劣的简笔画,瞬间脸颊微红,一把夺过骨片狠狠摔在地上,又气又窘:“你画的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鬼东西!纯属胡扯!”
看着两人又要拌嘴,陈峰果断转身,迈步走向正殿。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背对着喧闹的院子,淡淡开口:“明日秃鹫的师兄,会带两百精锐反扑......”
院中瞬间一静,下一秒,两道声音整齐响起。
“我去!”
“我去!”
话音刚落,两人又同时转头瞪向对方。
“你凑什么热闹?”
“明明是你闲得没事瞎抢功!”
争吵声再度响起,叽叽喳喳,热闹不休。
陈峰无奈摇头,推门走进正殿,反手合上木门。
门内安静无声,隔绝了院中的嬉笑拌嘴。他低头凝视掌心那道淡浅的冰纹,纹路依旧微凉,明暗不定,安静蛰伏。
归婆婆那句“别来”,在心底反复回响,沉甸甸压在心口。
他指尖攥紧、松开,平复心绪,重新拾起桌上的军报,继续翻看。
门外的吵闹还在持续,争执的内容,早已从明日的战功输赢,跑偏到数万年前的陈年旧账——从谁欠了谁三坛老酒,吵到谁的酒水掺了海水,幼稚又好笑。
院中,铜虎慵懒地打了个机械哈欠,齿轮咬合的轻响穿插在争吵声郑
青禾乖乖坐在门槛上,翻来覆去把玩着卜婆婆送的机骨片,发间玉铃叮咚不绝。
莫玲珑靠在机关兽身上,悠闲吃瓜看戏。
窗外远处,被归婆婆逼湍灰白荒雾,正缓缓蠕动、重新合拢,沉沉笼罩着整片荒岛夜空。
陈峰抬眸透过窗缝,望向那片暗沉荒雾,眼底一片清明。
这两个活过万古的老妖婆,平日里吵吵闹闹、互不相让,看似不靠谱,实则皆是深藏不露的顶尖大能。
明日那两百反颇荒魔精锐,无论来势多凶、暗藏多少杀机,终究——
有来无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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