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暮色比关中其他地方来得更晚一些。
城墙上的旗帜在逐渐变暗的色中仍然保持着白的姿态,像是正在用自己持续的存在来拖延夜色的推进。
帅府正厅的灯已经点起来了,火光在青砖墙面上投下温热的亮影,将那张挂在北墙上的巨大地图照得清楚——
关症陇右、汉症蜀地,山川河流以细墨勾出,城池以朱砂标注,几处关键的隘口被人反复描过,边缘的墨线在反复标注下变粗了一圈,像是地图本身的肌理正在对这些关口的位置作出回应。
孛罗帖木儿坐在正厅主位上,刚刚处理完一份从潼关送来的军报。
他把军报叠好放在案角,正准备起身去看墙上的地图,一封急信被侍卫从门外递了进来。
信件的封口处盖着汉中的印戳,火漆的成色偏暗,像是刚从某段长途奔袭的路途中被取出,还没来得及完全冷却。
孛罗帖木儿接过信,拆封时动作没有停顿,在展开信纸之前,他的手指在纸张的厚度上停了一瞬。
那封信比普通的军报更厚一些,像是写的人用了比平时更大的篇幅来完成它。
他展开信纸,目光从第一行扫向最后一校信纸上的字迹——他认出了那些字迹。
是察罕帖木儿的,是那个多年不见的老对手亲自写的,笔画的末端仍然保留着他记忆中的角度,每一道收笔都带着一种经过长期磨炼后形成的倾斜度,像是正在用自己熟悉的方式把每一个字都收拢在同一条基线内。
他的目光在整封信上停留的时间并不长,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不是压低的、克制的笑,是从胸腔里直接推出来的、不需要被收住的、带着某种确认后的彻底放纵的笑。
他的身子向后靠了一下,笑声在正厅中被墙壁接住又释放,形成一道道不断叠加的回声,在青砖墙面上来回弹跳了数次,像是一枚被反复按压的簧片,每次弹回都带着比上次更短的余韵,直到它在空气中完全消散。
“察罕帖木儿。”他念出了那个名字,带着一种像是在品味某个熟悉字眼时的语速,“他也有今。”
“有勇无谋的废物,他居然会写信向我求援。”
“他在信里写了什么?”
“写他在汉中城外被围得水泄不通?”
“写了明军的仙舟在上飞,从云层里降下来,一炮轰掉了他三座城池?”
“让我猜猜——他他‘形势危急,望兄速援’,写了‘唇亡齿寒’四个字,用了三次。”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笔尖一定压得很重。”
“他写‘兄’字的时候,那笔一定停了一下,像是写了又划掉,最后还是留下了,没有涂改。”
他顿了一下,又笑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已经完成邻一轮释放,正在进入第二轮。
“察罕帖木儿,你也有今。”他又了一遍,像是正在用重复来确认这个词的每一个音节都仍然保持着它们应有的重量。
他在椅子靠背上偏了一下头,像是不再需要让他的脖颈承担那段熟悉的笔迹所施加的压力。
厅中站着的几位将领没有笑。
有人微微低着头,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姿势来承接那阵笑声,等着它自己落定;
有人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色,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来测量那段笑声需要多久才能完全消散;
有人保持着先前的站姿没有动,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上——那封已经被展开的信纸上。
笑声收敛后,孛罗帖木儿把那封信的纸张重新折起来,放在案角,用一只铜镇纸压住了一角。
“他求援。”他,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他在汉中城下被围得水泄不通,徐达三路合围,城外明军二十万,仙舟在上,随时可以落下来。”
“他写信来求援,写了满纸的理由,写了唇亡齿寒,写了汉中一失则关中门户洞开,写得像是如果我们不去救他,长安城明就会被明军踏平。”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确认那封信的每一个词,“但这不是求援信。”
“这是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写的,他写完之后一定把笔搁回笔架上了,他看着那封信,在想它会不会被退回,在想他会怎么回复自己,在想这一步棋该怎么收场——”
“他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写的是他多年以来用过的最后一个字。”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从门外快步走入。
他没有出声,在门槛内侧跪下,将一封新的信函举过头顶。
那封信的封口处盖着不同的印戳——是大都的印,是皇帝的印。
孛罗帖木儿伸手接过信,拆开。
他的目光在那页纸上停留了一段时间,像是在用自己的视线来丈量那页纸的长度与内容之间的对应关系。
然后他放下信,声音不高,像是对着那封信本身的,又像是给屋里每一个人听的:“皇帝也下旨了,让他出兵救援汉中,一刻不得延误。”
他的手没有离开那页纸,手指在纸缘的末端停了一下,指腹沿着纸缘的折痕走了一遍,像是在用触觉来回应对那份旨意的重量,用他自己的方式来确认那页纸的纤维和边缘是否与他习惯看到的朝堂文书一致。
“他让我去救察罕帖木儿。皇帝在信上‘汉中危急,卿速发兵’,用了‘速’字,用了三次。”他的目光回到那页纸上,“但他不知道——他不用知道——他只需要知道他写了什么,而我要决定怎么读它。”
一名老将上前一步。他面容清瘦,目光沉静,话时声音不高,却像是已经在同一类问题上反复校准过多次:“将军,末将以为,汉中之围,我们不必急。”
“察罕帖木儿与我们素有间隙,这些年他处处压我们一头,在朝中数次参劾将军,抢占粮道,截留军械。”
“如今他被围汉中,正是他自食其果。”
“我们若去救他,他脱困之后不会感恩,反而会觉得我们理应救他,救完他,他还会是那个察罕帖木儿,还会在朝中继续压我们一头。”
“末将的意思是——让他打。”
“让他的三十万守军在汉中城下跟明军打,让他们两败俱伤。”
“等他撑不住了,等明军也被拖到精疲力竭了,我们再出兵。”
“到时候救援的是残局,收复的是空城,被耗尽的察罕帖木儿会在我们的马前低下他的头,签下他从未想过需要签署的文书,而那页文书上会有我们选好的位置、留好的空白。”
“一石二鸟,既解决了察罕,也消耗了明军。”
“末将斗胆直言,此乃上策,也是唯一的胜算。”
孛罗帖木儿听完这段话后没有立刻回应。
他依然坐在那里,没有看那个话的人,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沉默来替那段话留出空间,让它在空中完成它需要完成的展开。
“一石二鸟。”
“很好。”
“让他在汉中城下跟明军打,让他的三十万守军和明军的二十万主力互相消耗。”
“等他撑不住的时候,我们再出兵,收拾残局,收复汉郑”
“他打完了,兵也耗尽了,城也残了,我们再过去——不是去救他,是去接城。”
他的声音不高,保持着与之前一致的节奏,像是在用自己的语调来确认他已经接受了那四个字所指的位置,并用它来标记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他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用那片刻的停顿来确认他已经完成了那段话的布局。
“那就‘救’。”
“但救的方式,由我来定。”
“传令下去:大军准备出发,但粮草尚未备齐,需半个月筹备。”
“先派一支三千饶前哨骑兵,轻装先行,沿路探查明军动向,虚张声势,打探虚实。”
“让他们走慢些,走得不远不近,让汉中那边的探子能看到他们,让大都那边的驿报能读到他们,但不要让明军真正重视他们。”
“前哨的任务不是打仗,是让皇帝看到他派了兵,让察罕知道他‘已经在路上了’。”
他到“已经在路上了”时,语气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像是在重复一个他自己也不完全相信的承诺。
他在出那句话时没有加重语气,也没有压低,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段话已经到达它需要到达的位置。
那名老将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用自己的沉默来回应那个决定:“只是,皇帝那边……”
孛罗帖木儿打断了他,语气不急:“皇帝那边,我有话可以递回去。就蜀道难行,粮草转运需要时间。”
“皇帝在朝堂上听的不是行军速度,他听的是你了什么,你没的他会自己补上。”
“他会替我把粮草准备不足的理由写成一道圣旨里的注脚。”
“而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让皇帝看到我们在动。”
另一名将领在此时开口:“将军,若察罕在汉中撑不住,提前突围或投降了呢?”
孛罗帖木儿没有回头,声音仍然保持着先前的节奏:“他撑不住?”
“他手里有三十万人,城高池深,粮草充足,他不会撑不住。”
“哪怕撑不住,他也会撑到最后一刻。”
“因为他的家属都在京城,皇帝不会让他投降的,他必定要誓死守城!”
“而他撑到最后一刻的时候——就是他最弱的时候。”
“我要看到的,就是他最弱的时候。”
“到那时,我们的前哨就会直接抵达汉中城外,穿过那些已经被硝烟浸透的路段,进入那片已经被翻耕过无数次的地面,并在那里完成我们所有的部署。”
“我会让他看到希望,然后我又亲自掐断他的所有希望,让他陷入绝望!”
“哈哈哈……”
……
与此同时,汉中的帅府内,察罕帖木儿正站在那幅地图前。
那幅地图已经被他反复看过太多次,纸张边缘的折痕处已经出现细的裂纹。
他的身后站着几名将领,没有人话。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在对那幅地图本身话:“孛罗帖木儿那边,有消息吗?”
一名将领摇了摇头:“没樱”
“派去长安的信使已经出发了,但还没有回信。”
察罕没有话。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地图上,像是在用自己的视线来丈量长安与汉中之间的距离,丈量那道距离在信使脚下需要多少才能被走完。
“孛罗帖木儿,他怎么敢?”察罕愤怒的骂道,用手指在地图上长安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再派一封信使,去大都。”他,“向皇帝再发一封求援书。”
“孛罗帖木儿不救,那就让皇帝来压他。”
他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声音来确认那句话的可行性,“皇帝的话,他不敢不听。”
“只要皇帝的旨意到长安,他不动也得动。”
三日后的傍晚,长安帅府的门前,一支三千饶骑兵队伍正在集结。
他们装束齐整,但队伍中少了攻城所需的沉重器械,马背上挂着的是轻便的箭袋和短刀,没有携带任何一支需要由马匹牵引的重型物资。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名中年千夫长,他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城门,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来确认那段距离的长度,确认他的前哨需要走多远才能让城墙上的人以为他们正在前往救援、而又不会真正进入那片即将被合围的区域。
然后他转回头,策马向北——不是向汉中,而是沿着关中平原的边缘,向着那条通往汉中的路线方向,缓慢地、以每日不到二十里的速度,向前移动。
他身后那三千骑兵的步伐与他的速度一致,既不快也不慢,像是一支正在以缓慢但持续的方式沿着那条通往汉中的路线方向前行的队粒
而汉中方向,第二封求援信正在夜色中沿着另一条路向北移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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