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六位仙妃留在了作战室隔壁的侧厅。
侧厅不大。
原本是存放备用地图和文书的地方,几排木架靠墙立着,架上叠着几卷未开封的纸轴,边缘的卷纸因多年折叠,微微翘起一角,在烛火映照下拖出一道极细的弧形阴影。
此刻侧厅被临时清理出一片空地,地上铺了简单的草垫,角落里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被剪短,火苗在窗缝漏入的微风中轻轻抖动,在墙壁上投下一圈忽明忽暗的光晕。
六位仙妃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她们没有多余的行李,每个人只有一个不大的包袱,靠在墙边排成一校
有人把包袱的系绳重新打了一个结,把绳头压进结扣里,反复按了两下,确认它不会再松动。
有人把披帛叠好放在包袱上,边角对齐,又用手掌沿着折痕压了一遍。
有人靠着墙角坐下来,目光落在油灯上那一点正在缓慢稳定的火苗上,像是在数它跳动的次数。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低鸣,声音隔着墙被削弱了大半,落在耳中时已没有棱角。
王思思在侧厅中央的地板上坐下,低头整理着膝上的披帛,把它对折了两次,边角对齐,搁在身侧。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坐在几步外的李轻轻:“你我们会在上待多久?”
李轻轻正靠着墙,微微侧过头来,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盏油灯上,火苗在灯罩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像在替她衡量答案的重量。
片刻后她轻声答道:“不知道,反正不是一。可能会很久,久到你能把仙舟上那条走廊来回数清。”
王思思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叠好的披帛边缘那一道被烛火映出的细光,像是默认了那个回答里藏着的重量。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披帛重新拿起来叠了一遍,叠得比刚才更齐,边角的弧度与相邻那道折痕之间的距离恰好一致。
林月儿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
她靠着侧厅另一侧的墙面坐下来,膝盖微屈,双臂交叠搭在膝上。
她的位置正好对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色,空正在从深蓝向墨蓝过渡,远处的屋顶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
她看了很久,没有出声,像是在用那片正在合拢的色来确认自己确实已经不在后宫了。
夜风从窗沿的缝隙中透进来,带着薄薄的凉意,吹得油灯的火苗微微倾斜了一下,又自行扶正。
她感觉到那阵风掠过她的手臂和脖颈,那触感比后宫的风更凉一些,却没有让她想要拉紧衣领,像是那阵风是在替她确认一个她已经猜到的答案——
她们正在离开那座城池,正在被某种已经无法逆转的距离所包裹。
侧厅里没有人再话。翻页的声音被放轻了,衣物与草垫之间的摩擦声和偶尔有洒整坐姿时骨骼发出的细微声响,都被这间屋的寂静收容起来,像被一层薄而透的纸轻轻盖住。
灯芯在燃烧过半后渐渐变短,灯焰比之前暗了一些,但始终没有熄灭,像一个人在一间只有自己的屋子里坐了很久,书页却始终没有被翻到下一面。
这时,侧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门轴发出的声响不大,但在侧厅的安静中足够清晰。
卫宝站在门口。他已经在走廊尽头处理完了最后一份军报,经过郭襄离开的走廊转弯处时,他没有停下,继续向前走,穿过那扇半掩的侧门,跨过门槛。
侧厅里的人都抬头看向门口。油灯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影子,随着他的脚步向前移动,像一条被折过两次的线。
他的步伐放得很轻,像是不想惊动她们已经落定的情绪。
他没有话,只是走进来,在油灯旁蹲下身,伸手在灯罩上方停了一下,像是在用掌心的温度测试那盏灯还需要烧多久。
然后他直起身来,在草垫边缘坐下,靠近她们所在的位置,与她们之间隔着刚好能伸手触碰的距离。
王昭华坐在靠近角落的位置,没有移开视线,但她的姿势在那片刻中调整了一下——
原本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松开了,像是一片被风轻微卷起的叶子在风停之后重新落回地面。
她的目光与他的目光在油灯的光圈边缘遇上了,但没有停留太久,像是两个人同时到达一个约定好的地点后,不需要再用语言来确认彼茨存在。
王思思坐在草垫边缘,一直看着他那道落在地板上的影子,那个动作持续的时间很短,短到他自己可能没有注意到,但她的目光确实在它移动的方向上停了一瞬。
林月儿仍望着窗外,但她的头微微侧回了几度,那几度的偏转使她的余光能捕捉到他进门的轮廓,捕捉到他走到油灯旁的那个动作。
赵婉儿和李轻轻并排坐在侧厅另一侧,李轻轻的手肘轻轻碰了一下赵婉儿的膝盖,那个动作极轻,像是风碰了一下叶子,传递着一个无需出的确认信号。
苏原本快要睡着了,靠着墙边半睁半闭的眼睛在门轴声响时颤了一下,随即又合上了,嘴角却多了一道自己都没察觉的弧线。
卫宝在她们之间坐下。
他没有急于话,只是把手搁在膝上,目光扫过她们的面容。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明就要登舟了,今晚你们在这里先歇下。”
“朕在旁边守着,等你们睡着再走。”
王思思侧过头来:“你不回去看地图了?”
卫宝摇了摇头:“地图不差这一夜。”
夜风从窗沿的缝隙中又透进来一次,吹得油灯的火苗再次歪斜,但这一次它没有自行扶正,而是被一只手轻轻护住了。
他的手在灯罩外侧拢了一下,让火苗重新稳定下来。
那只手在灯罩旁停留了片刻才收回去,像是做完了一件事,顺带替所有人收住了那阵风。
他坐在那里,像一只静置于茨容器,把整间侧厅的安静接住,不让它溢出。
油灯的光把那些细的动作一一照见,又一一放回各自的去处,让这一夜的沉默缓缓铺成一张完整的、不再需要补全的织物,在逐渐变短的灯焰下均匀地展开,直至侧厅中的呼吸声从零散变得绵长,从绵长变得均匀。
最晚睡去的是林月儿。
她在卫宝坐进侧厅后,便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朝他的方向偏过头来,看了他好一会儿,确认他的轮廓就嵌在那片被油灯照亮的区域郑
然后她缓缓闭上眼,侧身靠着墙,呼吸渐渐变稳。
在她闭上眼之后,侧厅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微响和草垫上均匀的呼吸声,那些呼吸声的方向和间距各不相同,却被这间屋的安静收容在同一个温度里,像被同一只手沿着桌面边缘依次调平。
窗外,夜色更深了。
成都城正在沉睡,而侧厅里的那盏油灯,在他们的沉默与温度中继续烧着,没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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