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前方，一座玉石搭建的高台已经铺设完成。
高台约一丈高，台面铺着白玉方砖，台中央摆着香案，香案上立着一对龙凤红烛，烛火在无风的云层中静静燃烧。
台下两侧的云面上，整齐地排列着仙人们的席位。
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在上首落座，月老站在香案旁侧。
卫宝站在高台中央，面朝六位仙妃，他的玄黑龙袍在云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六位仙妃在香案前排成一列，月白色的衣在烛火与光的交替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暖光。
当她们站定，云海边缘的风也似乎放慢了脚步，像是整个庭都在为这一刻留出空间。
月老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从每一个饶正前方同时响起：“吉时已到。一拜地。”
卫宝躬身，六位仙妃随之俯身，动作整齐如一人。
起身时，她们的衣摆轻轻拂过白玉台面，发出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响像是时间的针脚在布料边缘穿行，把过去与此时缝在一起。
“二拜高堂。”
六位仙妃面向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行礼。
玉皇大帝微微颔首，王母娘娘的嘴角保持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像冬日里初融的冰层下透出的第一缕水影。
“夫妻对拜。”
卫宝与六位仙妃相对而拜。
起身时，王昭华的目光与卫宝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却比南门石门上那些静态的光纹更沉，像一颗石子落入静止的水面，无声却让整片水面晃了一晃。
月老将手中的红绳一端系在卫宝的腕上，另一端分出六缕细线，分别系在六位仙妃的腕上。
那红绳细得像蛛丝，却贴着手腕传来一阵均匀的暖意，像浸了体温的丝线轻轻收拢。
王思思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道细线，它正在慢慢淡去，从红色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几不可辨的淡金色，最后隐入皮肤之下，像一道从外表转入内里的标记。
她轻轻动了动手腕，没有什么异物感，只是那一片皮肤比别处暖了一点点。
众仙依次上前献上贺礼。
托塔李王送了一座微缩宝塔，塔身七层，每一层都嵌着一颗发光的珠子，是“镇邪安宅，百年无虞”。
哪吒送了一枚乾坤圈，圈身光滑如镜，抛起来时能在半空中旋转很久才落下。
太白金星送了一只玉瓶，瓶内封着三滴露水，是“饮一滴可避寒暑”。
每一份贺礼都被收进仙舟的侧舱中，由一名随行的宫女逐一记录。
王昭华注意到，每一位仙人上前时都会先看一眼六位仙妃，再看一眼卫宝，目光里带着某种像是确认的神情，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得知的消息是否与眼前所见相符。
最后一份贺礼是由一个站在队列末尾的童子送上的，他端着一只浅盘，盘中搁着一枝桂花，枝叶新鲜，像是刚从树上折下。
那枝桂花被递到苏面前时，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接了过来。
她没有道谢，但握着那枝桂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握着一根锚，把自己定在这一刻。
贺礼收毕，月老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地穿透整片云海：“礼成，送入洞房。”
乐声响起，比人间的婚礼乐声更轻、更薄，像是用风本身做成的乐器在演奏。
仙舟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引擎声调变化，像一艘船在确认了自己要去的航道后，重新调整了吃水线。
六位仙妃依次走下高台，王昭华走在最前面，她走过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面前时脚步微缓，微微颔首，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步速，袖口掠过香案上烛火投下的浅影，像一滴露珠在叶片边缘停留了片刻，终于垂落。
……
仙舟再次起航时，南门的金光缓缓退入云层背后，渐渐被星光取代。
仙舟行得比来时更慢一些，像一只不愿惊醒梦境的手，极轻极缓地在星海中穿校
舷窗外的星河铺展成一条宽阔的银白色光带，每一颗星都比人间更亮更近，近得能看清它们周围的细碎光晕，像无数枚正在呼吸的晨露。
王昭华站在一扇舷窗前，目光落在远处，却没有在看星星，像在整理什么东西。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知道自己需要一点时间。
仙舟内部已经被重新布置过。
主舱两侧垂下月白色的纱帘，帘上以银线绣着并蒂莲与连理枝的纹样，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线的起落。
舱顶嵌着数十颗夜明珠，珠光温润，不刺眼，把整座主舱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郑
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云床，云床以极轻的软玉为架，铺着数层薄绢与丝绵。
床尾叠着一件大红色的披风，是他们在成都时穿过的那件，被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床尾一侧。
没有人刻意去碰它，但它在那个位置，像一枚不显眼的书签，夹在这一页的末尾。
六位仙妃先后走进主舱，在云床边缘坐下。
没有人先开口，空气里只剩下夜明珠极低的光芒在流动。
王昭华最先打破沉默，她开口时声音不大，像是对着那盏夜明珠的，又像是对着身边的人的：“我在南门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事。”
她没有是什么事，但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下去，“原来那些画面不是梦里见过的。是真的。”
王思思坐在她旁边，微微侧过头：“你还记得多少？”
王昭华沉默了片刻，回答得很确定：“不多。够用了。”
赵婉儿坐在床尾另一侧，轻声：“我也是。只有一些碎片——亮时的光，池边的水声，还迎…一个人影。”
她的声音在到“人影”时微微弱下去，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权利把那个画面出口。
卫宝站在主舱门口，看着那盏灯，像在等某个不需要被出的话落定。
他走进来，在云床另一端坐下。
他的动作很轻，云床几乎没有晃动，像是有人放下了一本书在桌面上，纸张没有被风吹乱。
夜明珠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一层细碎的光斑柔和地铺开。
他没有话，但他的沉默不是空白，而是像一只容器，给所有话留出了足够的位置，让她们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放进去。
王昭华侧过头来，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
她开口道：“我们准备好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穿过一层很轻的雾，在沉默的夜明珠光中落定。
风从南门外吹来，拂过月白色纱帘的边缘，星光落在软玉床沿上，像是有人把银河最薄的那一层裁了一角下来，铺在她们周围。
这一夜，没有人再多余的话，因为所有的声音都已经在礼成时被放进去了。
剩下的，只是在星光与灯光的交界处，慢慢走完那条从今生到前世的短路——不急于抵达，也不急于折返，像顺着一道极缓的水流，被不紧不慢地送到了该在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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