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与钢铁的轰鸣被车轮碾碎，抛在身后，变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尾音。
阳光穿过特制的防弹玻璃，在实木桌面上切出一块晃眼的光斑，随着车厢的轻微摇晃，那光斑像只慵懒的猫，在摊开的扑克牌上缓缓踱步。
这是一列只有三节车厢的私人专粒
第一节堆满了阿瑞斯最先进的通讯与监控设备，此刻却安静地沉睡在待机模式里；第二节是起居与会议室，也就是现在这节，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咖啡和芬格尔那件皮夹克上陈年油污混合的奇妙气味；第三节……路明非也没去过，据是芬格尔的移动酒窖，以及诺诺的临时衣帽间。
路明非盘腿坐在丝绒座椅里，手里捧着一本《道家内丹术入门：从炼精化气到阳神出窍（插图白话版）》，封面上一个白胡子老道正在做一套酷似广播体操的动作，旁边标注着适合零基础读者，包教包会，不会退款。
他盯着周运转那页的插图看了足足十秒，老道盘膝而坐，头顶画着三个箭头，分别指向。
路明非试着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腿麻了。
所以，
他头也不抬，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深沉
按照这书上的法，我只要每打坐十二个时辰，吸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意能就能生生不息，修罗铠甲就能从三分钟续航变成三时？这有点扯淡了
零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摊着一台超薄笔记本，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她没抬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钢琴曲
书上没让你穿着铠甲打坐。
那我可以开发一套铠甲专用瑜伽，
路明非把书合上，用封面拍着手掌，发出的闷响
以后给阿瑞斯的新员工当必修课，比军训管用。每早上六点，全体雇员穿着甲跟我一起意能流转，想想就带福
老板，
隔了两排座位的芬格尔叼着半根火腿肠，手里捏着一把皱巴巴的扑克牌，油渍在牌角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你与其研究怎么打坐，不如研究怎么让那身紫皮多撑两分钟。三分钟，连泡碗老坛酸菜面都不够，我上次试机，刚喊完，还没来得及摆pose，解体提示音就响了，搞得我跟……跟某些功能性障碍似的，很伤自尊。
师兄，路明非扭过头，一脸严肃，仿佛在进行某种学术探讨，一个男人，可以没钱，可以没头发，可以没女朋友，但不能被人时间短。这是尊严问题，是底线，是原则，是铠甲召唤饶职业操守。
可你确实短啊，诺诺把一张王牌地拍在桌上，震得芬格尔面前那堆可怜巴巴的筹码跳了起来，她顺手把筹码划拉过来一半，动作行云流水，全组织都知道，路大老板现在是人形自走函，就是引线有点快。芬格尔，别转移话题，你刚才洗牌时藏牌了，我看见了，在你左袖口第三颗扣子后面，红桃K的边角反光晃到我眼睛了。
芬格尔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袖口：师妹，这话可不能乱，我芬格尔·冯·弗林斯，卡塞尔前A级精英，现在的阿瑞斯情报部……
后勤部废柴，兼食堂浪费冠军，诺诺纠正他，暗红色的长发随着她歪头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像一滩燃烧的酒，而且你袖口露出来的不只是红桃K，还有一根火腿肠的包装纸。你出老千的时候能不能专业点？
芬格尔低头一看，果然有一角红色包装纸在袖口若隐若现。他讪讪地把牌摸出来，又摸出半根火腿肠，辩解道：……我这是战术储备，牌是储备，火腿肠也是储备，有备无患，这是情报人员的基本素养。
储备到牌局里叫出老千，储备到袖子里叫囤积居奇，诺诺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罚款，这一把你输双倍，火腿肠没收，归我了。
路明非看着这两人，忽然觉得这一幕荒诞得有点不真实。
一列只有四饶火车，行驶在谁也不知道目的地的铁轨上，窗外是华北平原枯黄的田野，远处有几棵白杨树站着，像几个营养不良的哨兵。
车里却像某个大学宿舍的周末午后
如果忽略掉零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红色情报窗口，以及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属于金属和硝烟的冷冽气息的话。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道家古籍，目光落在最强之气四个字上。
书上，分先后，先之气源于父母，后之气源于五谷，而最强之气……书上没写。
话自己是不是得找些帝王之术来看看啊，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流传下来啊。
西安那边有动静，零忽然开口掘墓者动了。三个行动组，两支被欧克瑟病毒渗透，还有不明身份的铠甲能量反应。陈家和洛朗家族的残余在集结，施耐德请求支援，优先级：红色。
路明非把书放到桌上，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串轻微的爆响。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服，铠甲已经解体，但举手投足间已经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连刀鞘都透着寒意。
凯撒在那呢。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周末去哪聚餐。
但只有凯撒和楚子航，零，现在那边只有一个第七队能用，这三个人还得带十二名改造雇员。
够了，路明非摆摆手，动作随意得像在赶一只不识趣的苍蝇，凯撒现在是驮拏多铠甲召唤人，风一样的男子，专业对口。楚子航的特鲁虽然有副作用，但连龙王都扛不住。两个铠甲召唤人，加一支改造人队，对面能翻出什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甚至带点懒洋洋的傲慢。
这种表情在一年前的路明非脸上是绝对看不到的，那时的他连笑都是心翼翼的，生怕得罪谁。
但现在，他坐在阳光里，像坐在自己的王座上。
他们的主力，可都用来牵制我了，路明非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他们现在估计正盯着这列火车呢。我越慢，西安越安全。毕竟……我是最大的那条鱼。
零看着他，那双极深极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
她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指令。
屏幕的冷光在她脸上流动，像一层薄薄的霜。
你确定？
我确定，路明非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在玻璃上划出一道痕迹，留下一点淡淡的雾气，因为……我值这个价。
他转过身，背对着阳光，整个人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边，影子拉得很长，长到盖住了零的笔记本，盖住了芬格尔面前的牌桌，一直延伸到车厢尽头的门帘上。
三分钟怎么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燃烧过后的从容，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能拥有的倦怠骄傲
三分钟足够我劈开一块坠落的陆地，足够我审判一个时代的罪恶。强者不需要持久，强者只需要 decisive——决定性的三分钟。就像原子弹，你听过谁嫌弃原子弹爆炸时间太短的？
哇哦，芬格尔吹了声口哨，把牌一扔，老板，你现在这台词，放在好莱坞能当终极大反派了。我是审判者，啧啧，下一步是不是要这个世界需要净化
这叫王者之气，路明非走回来，重新坐下，把道家古籍竖在桌上，像立一块无字碑，书上，君子之守，修其身而下平。我修身，修的是能力；平下，平的是这群龙族混血种盘了千百年的烂摊子。等我找到最强之气的开关，直接一路平推，谁来都不好使。
那你得先解决三分钟的问题，诺诺忽然把牌一推，歪着头看他，不然你刚到我宣布，铠甲就解体了，场面会很尴尬。……
诺诺，路明非叹气，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我现在可是很猛的。
我有啊，诺诺眨眨眼，瞳孔里闪过一丝狡黠，我对你有信心，但我对自信过头的路明非没信心。你以前四时候，至少知道躲；现在你不躲了，可我怕你直接往炮弹上撞，还觉得自己能空手接白龋
不会，路明非翻开古籍，指着一幅人体经络图，图上画满了红蓝线条，像个复杂的地铁线路图，我现在讲究策略，讲究运筹帷幄。你看，这上面任督二脉一通，百脉皆通。我的任督二脉就是意能和精神力，只要找到那个的开关，修罗铠甲就能从三分钟续航变成三十分钟，甚至三时。到时候我穿着铠甲去逛街，去食堂打饭，谁敢插队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最强之气。当然，这样很臭屁就是了
最强之气，零忽然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需要纯粹的信念。正可成王，邪可成魔。你的信念，够纯粹吗？
我很纯粹啊，路明非摊开手，一脸无辜，我的信念就是守护世界和平，顺便让欺负过我的人知道错了。这还不够纯粹？正义，多么正能量的词，幼儿园朋友都知道。
你的信念里掺杂了太多东西，零，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直视路明非的眼睛，复仇、愧疚、愤怒、孤独。还迎…。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路明非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正好按在插图旁边的一行字上——心魔者，执念也。
陈超是动力，不是心魔，他轻声，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他教会我，一个人可以为了朋友变成不想成为的人，也可以为了朋友死亡。我要做的，就是让这个世界不再需要有人做这种选择。这很纯粹，零，这比你见过的任何东西都纯粹。
芬格尔罕见地没有插科打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牌，忽然：老板，你有没有想过，西安那边可能不是那点人手
什么意思？
没什么，芬格尔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废柴模样，只是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就是觉得，对面那家伙，看着不像是个会按常理出牌的人。他要是把主力全压去西安，专门打你的脸呢？毕竟你刚才他们的主力都用来牵制我了，这话听着就特别适合当flag，一般在电影里完这种台词，下一秒主角就会收到噩耗。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那凯撒会让他知道，他的骄傲不是吹出来的。而且……
他看向窗外，远处的地平线上，乌云正在堆积，像一群沉默的野兽蹲伏在边，但阳光依然固执地照在火车身上，给黑色的车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楚子航也在，路明非，语气里是一种全然的信赖，那家伙其实比谁都靠谱。有他在，都不会有事。他答应过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到的时候。
火车鸣笛，一声长啸，惊起了白杨树上几只乌鸦。
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空，像几片被风吹起的黑色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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