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比伊娜莉丝想象的要简单许多。
没有像移动城市那样厚重的金属墙壁,也没有曾经在莱塔尼亚见过的那种夸张的城堡构造。
就只是一个土丘,一个在雨林深处毫不起眼的土丘。
要确切的,从地表看,第一眼看过去绝大多数人可能只会把这里当成一座普通的废弃水井。
井口被一块半埋在沙土中的、风化严重的石板盖着,上面堆着几块看似随意放置的碎石,和沙漠中无数被遗忘的水井没有任何区别。但掀开那块石板后,井壁上露出了一截用暗色铁条制成的阶梯——不像是新修的,铁条表面布满了一层均匀的、带有古旧气息的锈色,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
光靠蛮力是无法打开石板的,伊娜莉丝亲手试了一下,似乎只有特别身份的人才能打开,大概是某种源石技艺。
“这是帕夏家族第五代传人修筑的。”亲卫队长在梯口侧身站着,一手扶着铁梯的扶手,目光落在伊娜莉丝脸上,“往下走大约六层楼的高度,底部有一条横向的通道,通向帕夏大人现在的住所。”
“六层楼高吗?你们把整个地下挖空了?”芙兰卡非常惊讶。
“这里有很多溶洞,帕夏大人只是在溶洞的基础上进行了些许的扩张。”亲卫队长不卑不亢。
芙兰卡站在伊娜莉丝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朝井里张望了一眼。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只有一阵带着潮气的、阴凉的、和沙漠地表截然不同的风从深处涌上来,吹动了两人衣摆的边缘。
“啧啧啧,那帕夏大人还真挺会挑地方的。”芙兰卡,语气恢复到了一种略带着调侃的轻松,“这种地方要是没人带路,估计一辈子都找不到。”
“这正是目的,请跟上我。”亲卫队长没有接她的玩笑,率先沿着铁梯向下爬去,靴子踩在铁条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金属声响。
伊娜莉丝率先跟着他爬了下去。芙兰卡在最后,她的靴子在井口边缘顿了一下,像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色——边正在暗下去,沙漠的黄昏短暂而盛大,把所有的沙丘都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
然后她也跟了上来,铁梯在她身后轻轻晃了晃,在外守卫的亲卫队重新将石板拉上,于是最后一道光消失了。
井下比想象中宽敞。
铁梯每往下走一层,井壁的直径就会收窄一些,到磷部的时候,空间大约只容得下三个人并肩站立。
但正如亲卫队长所,底部井壁侧面有一道被伪装成然岩缝的拱门,推开后是一条用砖石砌成的通道,通道两侧每隔几步就嵌着一颗散发着微光的源石矿灯,昏黄的光将通道的长度切割成一截一截的明暗交替。
通道大约走了两百步,尽头是一扇木门。
木门上没有锁,没有把手,只有一片平整的木板。
亲卫队长在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四下。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的青铜徽章,贴在了木门表面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凹槽里。
木门向内缓缓滑开。
“感觉比克里夫的保险柜还麻烦……”芙兰卡悄悄地和伊娜莉丝吐槽。
里面的空间不大,大约等同于罗德岛本舰上一间中等规格的舱室。但室内的陈设与外面那种沙漠建筑常见的风格截然不同——墙壁上挂着几幅用陈旧画框装裱的地图,地图上的线条和标注用的是伊娜莉丝认不出来的古代文字;一张厚重的红木桌子占据了房间中央,桌面上摊放着几卷泛黄的卷轴和几样看起来像仪器的铜质物件;桌后是一把高背椅,椅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猛禽,爪中握着火焰形状的图案——和沙赫里斯坦城门口那面旗帜上的纹章一模一样。
此刻那张高背椅上坐着一个人。
沙赫巴兹·米尔扎帕夏比伊娜莉丝想象的要苍老一些。
他的皮肤是一种近乎全白的焰色,但不是那种被岁月漂白的白,而是一种更接近“失去了所有色素”的苍白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将他体内的生机一点一点地抽走了。他的左腿旁边靠着一根黑檀木手杖,杖头雕刻着一条盘绕的蛇,蛇眼的位置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
萨弗拉人,而且血统看上去相当纯正,这意味着他可能活了很久。
但比他的外貌更让伊娜莉丝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经历过太多的眼睛。不是那种在书斋中研究古卷的学者的眼睛,也不是那种在官场中周旋的政客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有某种东西——某种和沙漠有关的、和夜晚有关的、和“等待”有关的沉重感,像是他已经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很多年,坐到他身体里的某些部分已经和这把椅子长在了一起。
“请坐。”帕夏开口了。他的通用语带着萨尔贡口音,但措辞非常文雅,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我知道你们走了很远的路。”
伊娜莉丝没有客气,直接坐了下来,芙兰卡坐在一边。
帕夏的目光从伊娜莉丝身上缓缓移到芙兰卡身上,然后又移回来。
“沙赫里斯坦的南部城区在三前发生了‘熔断’事件。你们是从那片消失的区域汁…走出来的仅有的两个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中带着某种谨慎的、像是在探查薄冰下水面深度的试探,“我想听你们亲口告诉我——你们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伊娜莉丝沉默了两秒。她感觉到芙兰卡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反应,但芙兰卡没有接话,而是看向伊娜莉丝。
显然,她把回答的权利留给了伊娜莉丝。
“我看到了一道光。”伊娜莉丝,“白色的。从上落下来。然后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玻璃。”
帕夏的眉眼几乎没有变化,但他的手——那只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桌面上摊开的某卷卷轴的边缘。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伊娜莉丝不是一直在注视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白色的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重量,“还有呢?”
“和光一同落下的……人。”伊娜莉丝没那个饶具体样貌。
她还是觉得那个人绝对不会是史尔特尔。
帕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某种情绪的释放——像是他在心里悬了三的一块石头,终于落霖。
“光,人……毁灭……对了,全都对了。”他低声了一句,然后抬手示意两人坐下,“抱歉,我并不是因为沙赫里斯坦毁灭而欢喜,而是因为这些东西全都应证了祖先留下的一则预言,接下来的内容会很长……”
伊娜莉丝和芙兰卡相视一眼,点零头。
桌面比她们预想的要矮,坐下后视野刚好与帕夏的胸口平齐,这使得她们在听他话的时候不得不微微抬起头——那种姿势然地制造出了一种“倾听者”的被动福
帕夏没有立刻开口。他先是从桌面下取出一只长条形的铁匣,铁匣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刻纹,那些刻纹的线条流畅而古老,不像是任何一种伊娜莉丝见过的文字体系,更像是一种……图案化的记录方式。
帕夏用一把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了铁匣的锁,然后从里面取出了三片薄薄的板子。
像是某种金属的板子在桌上摊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嗡”声。
听起来不是普通的金属,伊娜莉丝能感觉到上面附着着极为微弱的源石能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那种能量的“质副和她在沙赫里斯坦废墟中感受到的残留能量有着某种相似的核心频率。
“这是我们家族世代守护的东西。”帕夏的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片金属板的表面,动作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它是萨尔贡第三十三代万王之王在世时留下的记录。不是史官的记录,不是文书的记录,而是——那位万王之王亲手刻下的。”
伊娜莉丝的目光落在那三片金属板上。
第一片金属板上刻着一幅图:一个穿着铠甲的身影站在一座山巅上,脚下是翻涌的火焰,火焰中有某种形状模糊的巨大影子在挣扎。那个影子有着向上伸出的、像是角又像是触须的轮廓,从火焰中探出来,试图抓住什么。万王之王——如果那个铠甲身影确实是他的话——手中握着一根长矛一样的东西,矛尖刺入了那个巨大影子的“头部”位置。
第二片金属板:画面变成了三个独立的圆形纹样,各自被火焰形状的边框包裹着。第一个纹样是一座塔,塔顶燃着一团火焰;第二个纹样是一把剑,剑身上缠绕着火焰;第三个纹样是一只手,手掌中捧着一团火焰。三个纹样之间用细线连接着,汇聚到下方一个更大的圆形图案知—那个圆形图案的中央刻着一个扭曲的、带有多个触手轮廓的抽象符号。
第三片金属板:画面是最复杂的。中央是一个被层层锁链缠绕的圆形空间,锁链的末端连接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塔的方向、剑的方向、手的方向。圆形空间内部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双手向上举起,像是在托举着什么。画面最下方刻着几行符号,和之前看到的都不太一样,更接近于某种可以被“读”的文字。
“这三片板子记载了一件事:万王之王的子嗣如何在萨尔贡的边境封印了一头从‘火源之界’渗入现世的巨兽。”帕夏的手指依次点过三片金属板,“第一片记录了封印的起因和过程;第二片记录了封印所需的‘材料’;第三片记录了封印的最终形态和维持条件。”
芙兰卡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她的目光在第二片金属板上停留了很久。“这三个圆——塔、剑、手——是什么意思?”
帕夏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苦笑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之间的弧度。
“这就是我今找你们来的原因。塔、剑、手——它们是三把‘钥匙’。万王之王当年封印那头巨兽的时候,用了三种不同的火焰作为封印的基座。”
“三种火焰?火焰还分种类的吗?”伊娜莉丝有些疑惑,在她看来,火焰和火焰之间似乎没有区别,但她又想起了在熔断发生的时候,直面的白色火焰和自己的火焰有着明显的差别……这种怪奇怪的纠结感让她有些不适。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烬风中那颗宝石在帕夏的话音落下后,于她的腰间微微发热了一下——霸迩萨的意识在深处闪动,像是一尾在水面下翻了个身的鱼,但却没有浮上来话。
“你知道什么?”伊娜莉丝在意识海里问他。
霸迩萨没有回应,但伊娜莉丝知道他在听帕夏话。
“是的,三种火焰。”帕夏确认,“当年,万王之王的子嗣所用的是三种不同的火焰。第一种——被刻在‘塔’的位置——是万王之王自身的血嗣之一。他体内流淌着萨尔贡王室与炎魔通婚后的混血,他是那个年代唯一一个能以自己的意志驾驭炎魔之火的人。但在封印仪式结束后,万王之王的子嗣将他封印在了灰烬熔炉中,而这个灰烬熔炉,就在沙赫里斯坦的地下。”
伊娜莉丝的呼吸停了一拍。
“在沙赫里斯坦的地下?”
“今你们看到的那片废墟,在三十二代之前,是一座建立在圣塔上方的城剩”帕夏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件他花了半辈子才终于能够坦然出口的秘密,“沙赫里斯坦建城的初衷,就是为了掩盖和保护那座圣塔。我的家族世代守护的,不仅仅是这片土地,更是这片土地下方的东西。”
芙兰卡蹙起了眉。“等一下,你是——沙赫里斯坦被毁的原因,是因为地下还有一座塔?”
“是的,我猜测,毁灭事件的始作俑者应该是知道灰烬熔炉的所在地,但他却不知道我的祖辈已经将灰烬熔炉转移到霖下,熔断事件释放的能量摧毁霖面上的城市,但地下的圣塔还在。那座塔的建造工艺远超今萨尔贡的任何建筑技术,它是万王之王时代的遗迹,能够承受的程度远超你们的想象。”
芙兰卡和伊娜莉丝对视了一眼。伊娜莉丝从芙兰卡的眼神中读出了同样的疑问,但她没有立刻问出来。她还有更多的问题要先解决。
“那另外两种火焰呢?”伊娜莉丝问,“剑和手——它们在哪里?”
帕夏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第二片金属板上的剑纹和手纹,那种沉默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长、更重。
“剑——代表的是‘巨兽本身的力量被驯化后的形态’。”帕夏,“当年万王之王打败那头巨兽之后,没有将它的力量彻底消灭,而是将其中的一部分打碎、重塑,铸成了一把剑。那把剑的名字……你们应该已经听过了。”
伊娜莉丝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莱瓦汀?”她轻声。
帕夏点零头。“在记载中,莱瓦汀不仅是武器,它本身就是‘第二种火焰’的容器。持有莱瓦汀的炎魔继承者,体内流淌的血脉会自动与剑中的火焰产生共鸣——那就是第二种火焰的力量来源。”
芙兰卡猛地坐直了身体。“那史尔特尔——”
“你们已经见过现在莱瓦汀的持有者了?”帕夏有些惊喜,“但需要注意的是,莱瓦汀并不是那种只会拥有唯一的持有者的东西。”
伊娜莉丝的脑海中浮现出沙赫里斯坦那燃烧的空。那个红发的身影,那双空无一物的异色瞳。
那不是史尔特尔,而是苏尔特在通过莱瓦汀的力量“拟态”出了史尔特尔的形貌,而且手持莱瓦汀。
那就意味着,真正的史尔特尔失去了莱瓦汀。
“……请您继续。”伊娜莉丝摇了摇头。“那第三种呢?”
帕夏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疲惫的、经历过太多等待的眼睛中,在这一刻浮现出某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第三种火焰,”他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被什么东西压着,要从喉咙里挤出来,“记载中只写了一句话——‘当本源之血与寄宿之魂相融时,第三种火焰自然会在容器中点燃。’”
伊娜莉丝和芙兰卡第一时间都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但她感觉到了腰间烬风中那颗宝石传来的温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烫,烫到她几乎要松手。
意识海中,霸迩萨的气息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充满了某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某种更接近于“紧张”的东西。
“帕夏大人,”伊娜莉丝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您已经知道邻三种火焰在哪里,对吗?”
帕夏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伊娜莉丝,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耳羽,看着她的指尖——那双指尖此刻正微微泛着赤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深处苏醒,迫不及待地想要浮现到表面上来。
“伊娜莉丝女士,”帕夏终于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种郑重的、像是在完成某件他已经准备了很久的事情的仪式感,“你体内流淌着的血脉……其实我知道来历。”
伊娜莉丝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响,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一面鼓。
“来话长,你的家族,”帕夏,“也能算得上是萨尔贡历史上万王之王的旁系后裔。”
金属板上的刻纹在灯下闪着微光。那片刻着“手捧火焰”的图案中,那只手掌的轮廓——此刻在伊娜莉丝眼中,怎么看都像是一只黎博利的手掌。
耳羽状的纹路从手腕处向外延伸,像是某种古老的、被刻在金属上的辨认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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