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抬了一下。
那些冻在半空里的碎石。
大大几十块。
便像被人托着一样,越过满广场的人头,安安静静飞进了街边的空院子里头。落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连一颗都没砸到人。
女药师抱着断腿修士缩在墙角,浑身还在发抖。
抬起头来看见是曦月,嘴巴张了张想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周围那些拔刀的人。
刚才还挤做一团的。
此刻,不声不响地往两边让,让出一条刚好够一个人走的路。
曦月登上只剩半边的矮台。
此时此刻更像是一座高台了。
她站的位置比罗风高,月光从她背后铺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里。
如同是降的神女。
她的目光先扫了一圈人群,最后落在罗风脸上。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随即往下,定在他鼻梁上头。
那根在顾平手里被砸断过,又被他自己用灵力重新接正的鼻梁。
“顾平不在,你又觉得自己能了?”
方才的笑声又钻出来了。
这回笑的人更多了,连两个古族的修士都别过脸去,一个假装看井,一个低头整理袖子,嘴角压都压不住。
罗风好不容易挂回去的那副从容模样跟着僵了一下,整个人定在原处。
只有一瞬,却让他身后的黑衣老者和古族长老都看了个正着。
罗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鼻梁那截骨头往外凸了一下,不太明显,像在提醒他这件旧事。
“曦月仙子误会了,”他的声音温和得过了头,每个字都像提前磨过,听不出半点火气,“我只是替困在城里的人立个规矩。”
“拿鼎封井,拿幡拔碑?”曦月把月蚀轮转了半圈,“这规矩立得很像罗仙朝,你的面子就那么大吗?”
这已经是第二次警告了。
月蚀轮转轮的那一下,铜鼎表面的冰壳猛地从四面八方朝中间收紧。
鼎身发出嗷的一声闷响,像金铁撞击,像有人拿锤子从鼎肚子里面往外敲了一下,沉闷得让人牙根发酸。
鼎身上原本还在流转的绿锈登时全冻成了白霜,霜层龟裂开来,碎冰渣簌簌地掉进井水里。
那面长幡更惨。
冰壳裹着幡杆往上一提,连幡带杆连滚在幡上的修士,一股脑从石阶上滚了下去,在青砖上翻了好几圈才停住。
幡上的修士爬起来的时候左腿是瘸的,脸上还蹭掉了一块皮,颧骨那里的血和灰土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
罗风身边那几家势力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有古族的阵修,有仙朝的执事,还有几个散修里头混得好的。
曦月身后的月光跟着铺了出去,铺得比刚才还要快、还要远。
半座广场都被月光罩在底下,靠得最近那几个渡劫修士只觉得腿上一凉。
低头看的时候,衣袂已经全被寒意钉死在腿边,布料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连膝盖都弯不了。
月光压着他们,从脚底一直凉到膝盖,血在血管里还是热的,双腿已经冻得动弹不得。
曦月没看那些黑下来的脸。
她只朝守井守了好几的散修抬了抬下巴,那群人立刻看懂了她的意思。
“把台子重新搭起来。”
十几个人立刻动了起来。
没有人大声吆喝,没有人推推搡搡,搬石头的搬石头,补裂缝的补裂缝。
高台不一会就搭了起来。
“井边留四个人,”曦月的声音不高,月蚀轮一圈圈转着,话音也跟着压过广场杂声,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一个拓字,一个记图,剩下两个互相核对。画面刻完就把副本挂到四条街口。”
她伸手指向石阶下面,手指所指的方向,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各家想看,各派一个人站到外圈。谁再越线,下一次就不用看了。”
安静了大概两个呼吸。
然后有人壮着胆子,从人群后面喊了一声:“要是先看到的人私藏消息呢?”
“四个位置,每轮换人。谁藏了什么,等他走下台,你们自己问。”
这话一落地,井边立刻热闹了起来。
守井的散修先报了四个名字。
都是之前被黑衣老者一掌压得最狠的那几个人,手腕上还青着,脸上还带着灰,但声音大得出奇。
两家古族也各推了一个认得古字的修士出来,推的时候两家还差点吵起来,最后被曦月看了一眼才各自安静。
最可笑的是,刚才还在给罗风助阵的长幡修士和铜鼎修士,这会儿也挤到前面来争下一轮的位置。
铜鼎修士的法宝还在井沿旁边冒着焦烟,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报了自己的名字,被守井的散修一把推了回去。
罗风站在人群中间,看着周围的人一层一层从他旁边散开。
他脸上又挂回了温和的笑。
笑容跟他从街那头走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多不少,像是量好了尺寸才挂上去的。
“仙子既然肯担下这桩事,罗仙朝自然配合。由您来主持这件事,我是一万个放心的。”
开什么玩笑?
要是被顾平知道他和主母对抗起来了,他又要遭受那奴役之苦了。
不远处,散修模样的顾平在罗风的脸上看了又看,最后决定饶他一次。
曦月把月光收了回去。
月光兔比来得还快,被冻住的那几十件法宝同时解封,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她的声音比月光还冷:“你最好真会配合。”
黑衣老者扶着裂开的袖口退回了茶棚,脸色比袖口上那道白霜还难看。
那两个法宝受损的修士也低着头,一前一后挤出了人群。
井边只剩铜鼎落下的一圈焦痕。
焦痕边缘的青砖还在冒着几缕细烟,烟味混着井水的腥凉气,在矮台旁边盘旋了好半才散干净。
顾平站在对街的药棚底下。
他靠着一根被虫蛀了半边的旧木柱,斗篷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脖颈。从头到尾,他脸上只挂着莫问那副淡漠的样子。
嘴角不动,眼皮不抬,好像井边打成什么样都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等所有饶视线追着曦月上了高台,他才直起身,带着澜奴穿过挤满饶长街。
高台上,曦月一人盘坐在其上,如同神女。
长街上到处是人,有人在抢药,有人在翻储物袋,还有人蹲在墙角呕吐。
顾平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去,脚步不快不慢,擦肩而过的时候连袖子都没碰到谁。
澜奴跟在他身后半步,把一包刚用灵石换来的止血药塞进他的袖子里。
塞药的时候,她故意用指尖沿着他的腕骨勾了一下。
最近这段时间,虽然他们全部都闲暇了下来。但她能感觉到主人已经很想享用她这个女奴了。
所以她才如此懂事。
“阴阳教的圣女替你出气,主人看得还满意?”
“她替自己出气,”顾平的声音跟他的脚步一样平,“罗风那张嘴以前惹过她。”
“奴婢还以为,”澜奴把尾音放得又软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看见主人身边换了个人,心里那口气才重了一点。所以才如此霸气侧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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