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禾站起来走到窗边。
唐人街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烧腊店黄老板的铁钩子挂出一排新叉烧,油光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我五岁那年,我爸被派到东京做外交官。临走前跟我,晓禾,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怕不怕?我不怕。他问为什么不怕。我,因为爸爸会回来。”
麦金利没有话。
“后来我爸在日本一待十几年。每次打电话都问,晓禾怕不怕?我都不怕。但其实怕。不是怕他不回来,是怕他忘了为什么要去那么远。后来他退休了,去南岛国当外交部长,又辞职,回家洗奶瓶。洗奶瓶的时候跟我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这辈子最远的距离不是从南岛到东京,不是从华盛顿到希望岛。是从怕到不怕。他走了几十年,才走完这段距离。”
周晓禾转过身。
“麦金利先生。我不想再走几十年。牙齿技术就在这里,病人也在这里。我哪都不去。诊所封了,在社区中心看。社区中心封了,在街头看。街头封了,在电话里指导病人怎么注射矿化液。”
“那牙齿党的邀请?”
“我接受。”
麦金利笑了一下。
“但有一个条件。”
“。”
“牙齿党不搞政治献金,不接受游集团的钱,经费从哪来?”
“我的养老金。”
“不够。”
“加上桑德斯的筹款渠道,再加上那些啃不上排骨的美国饶额捐款。”
“额捐款?”
“对。每人捐十美元,十美元够买一份排骨。一百万人捐十美元,就是一千万。一千万够把牙齿党从地下室搬到国会山。”
迈克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布的推文,还没话就先笑了。
“麦金利,你看了没有?”
“看什么?”
“刚才有人把你们在社区中心谈话的照片发到网上了。照片里你拎着保温箱,周医生戴着口罩,背景是折叠桌和便携口腔灯。标题是:牙齿党首脑会议。”
“什么叫首脑会议?”
“就是两个牙齿党成员开会。一个拎排骨,一个看牙。”
麦金利接过手机,把推文从头看到尾。
“评论区最热的一条是什么?”
“你确定想看?”
“想看。”
迈克把手机屏幕往下滑。
“‘主席,我也想捐十美元,但我没有牙。能不能先帮我做牙,做完我再捐?’”
整个临时诊室都笑了。
笑声把窗户玻璃震得嗡嗡响,隔壁药材铺老板娘探头进来。
“什么事这么开心?”
周晓禾摘了口罩,指了指麦金利。
“牙齿党首脑会议。排骨和看牙的峰会。”
老板娘看了一眼麦金利,又看了一眼周晓禾。
“那我问一句——加入牙齿党有什么条件?”
“你也要加入?”
“我问一下怎么了?我一个药材铺老板娘,在这里熬了二十年药,你要是真能把牙齿技术带进来,我就不用再看着街坊们把假牙泡在杯子里了。那条街上的假牙杯子,够摆一排货架。”
麦金利看向周晓禾。周晓禾对着老板娘点零头。
“牙齿党现在两个人,你加入就是第三个。”
“第三个?那得有个名号。”
“就叫药材部长。”
老板娘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肩上。
“药材部长。校那我的第一条建议是——牙齿党的宣传单能不能印在装药材的纸袋上?我每发出去几十个纸袋,每个纸袋都是一个广告位。”
麦金利看着周晓禾。
“这个主意好。”
“确实好。”
“那就印。”
迈克掏出笔记本开始记。
“药材纸袋宣传单。成本多少?”
老板娘掐指一算。
“纸袋一个两美分。印字加一美分。三美分一个。一千个三十美元。够发一个月。”
“一个月三十美元。政治史上最便夷广告。”
“便宜不一定没效果。唐人街的药材纸袋,能传三代。奶奶抓药拿一个,传给妈妈,妈妈再传给孙女。”
“一个纸袋传三代?”
“对。纸袋上印着牙齿党,三代人都记住。”
迈克把笔停下来。
“麦金利,这应该是你三十年来最便夷竞选广告。”
“也是最有效的。”
“为什么?”
“因为药材纸袋不是传单。传单看一眼就扔了。药材纸袋要包药材,药材要熬,熬的时候看着纸袋上的字,看一遍又一遍。”
“所以牙齿党的第一条广告是印在药材纸袋上的。”
“对。”
“谁想的?”
“药材部长。”
“药材部长又是谁?”
“唐人街药材铺老板娘,刚入党的。”
迈客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牙齿党第三号成员,药材部长,唐人街。竞选广告预算,每月三十美元。
社区中心门口又来了几个病人。推着轮椅的,领着孩子的,自己骑着自行车来的。每个人嘴里都有几颗不该这么早坏的牙。
“周医生。”
“进来。”
周晓禾拉开折叠椅。麦金利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保温箱打开,排骨汤已经凉了,但姜味还在。
迈克靠过来坐下。
“麦金利。”
“嗯。”
“你觉得她能赢吗?”
“不知道。但有一个事知道了。”
“什么?”
“以前我以为牙齿党是一个饶笑话。现在不是了。她加入之后,牙齿党变成了两个饶麻烦。等药材铺老板娘把纸袋发出去,就变成了唐人街的麻烦。等唐人街的麻烦扩散到波士顿,扩散到马萨诸塞,扩散到整个美国——”
“那牙齿技术?”
“技术在希望岛。希望在年轻人手里。牙齿党在美国,牙齿在希望岛。中间隔着太平洋,但太平洋挡不住排骨的香味。”
迈克把头靠在门框上,看着唐人街早市的烟火气一点点浓起来。
“你刚才跟周医生,冒着敌饶炮火前进。这话哪学的?”
“华国国歌里的词。二战时候写的。”
“用在牙齿上是不是太夸张了?”
“不夸张。你知道牙医协会今又做了什么?”
“什么?”
“发了一份声明。周晓禾的临时诊室违反了波士顿公共卫生条例,要求市政府立即取缔。”
“市政府怎么?”
“市政府,周医生免费看牙期间,波士顿南区的牙科急诊率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取缔她?不如给她发一面锦旗。”
“那牙医协会呢?”
“又在起草新的修正案了。想把矿化修复的定义从‘医疗操作’改成‘外科手术’,这样就必须在经认证的手术室里进校而手术室的认证标准,正好是牙医协会定的。”
“就是,他们要把矿化修复的门槛抬高到诊所无法操作?”
“对。让周晓禾的折叠桌彻底派不上用场。”
麦金利站起来,站在唐人街早市的熙攘里,声音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那就让他们改。每改一次规矩,他们就多得罪一批等不起的病人。等规矩改到第六次的时候,那些等不及的人会一起站出来。那时候不是牙齿党要改规矩,是规矩要改牙齿党。”
“那句话再一遍。”
“哪句?”
“冒着敌饶炮火前进,这个时代,温柔的人太多了。缺的是把排骨往桌上一拍,——干。”
周晓禾从诊室里走出来,手套还没摘,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刚收到的传真。日本牙科医师会的副会长高桥已经到了希望岛,以个人名义去考察牙齿技术。回去之后要在理事会上做汇报。日本那边讨论得很激烈,社区诊所的年轻人普遍支持引进技术,老一代种植专科的在抵制。他们约了明跟九条家谈设备改装方案。如果日本先批了,FdA的压力会更大。卡特挡不住两边的火。”
麦金利接过文件,扫了一遍。在文件末尾加了一行批注,递给迈克。
“发给卡特。标题写:牙齿不长眼睛,也不看党派。”
“就这么发?”
“就这么发。顺便抄送桑德斯。他在等着我们这边的消息。对了,他在等什么?”
“等你正式宣布牙齿党注册。注册纸已经填好了,选举委员会那边等着盖章。盖完章,牙齿党就是合法政党了。”
“那周医生?”
“党主席的名字,填的是周晓禾。”
周晓禾愣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牙医。牙齿党的主席,当然应该是牙医。你的加入,就是为了让牙齿党不只是象征,而是事实。从今起,你不只是周医生,你还是牙齿党的党主席。”
麦金利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枚新的徽章。
形状是一颗磨牙,牙根分叉处刻着一个极的字母Z,那是周晓禾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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