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繁礼的目光落在礼盒中，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话，也没有伸手去触碰那把枪，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像是在审视一件超出了他预期的器物。
院子里的秋风拂过，吹动他鬓边稀疏的白发，他的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江辰也没有急于解释。
他保持着双手扶住盒盖的姿态，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孔繁礼，等待着老饶反应。
他知道，这份礼物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不带任何修饰、任何缓冲、任何遮掩的表态。
他要看看，这位历经八十年风雨的孔家家主，在面对这样一种赤裸裸的力量宣示时，会作何反应。
大约过了十几秒，孔繁礼缓缓抬起头，看着江辰。
那双浑浊而清澈的眼睛中，没有怒意，没有惊讶，反而浮现出一种难以捉摸的神色。
他轻轻点零头，语气平静而缓慢：
“江先生，你这份礼，倒是出乎老朽的意料。”
他伸出手，拿起那把枪，在手中掂拎，又仔细看了看枪身上的云纹和螭龙图案，以及那行铭文。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味一件艺术品的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将枪放回礼盒中，抬起头，看着江辰，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老朽本以为，你会带一幅字画，或者一套古籍来。毕竟，来曲阜见孔家的人，大多都是这么做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但你偏偏带了一把枪。有意思。”
江辰迎着孔繁礼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坦荡：
“老先生见谅。晚辈以为，字画古籍，孔家不缺。孔家两千五百年的传承，见过的珍品孤本，比晚辈这辈子见过的书都多。晚辈就算带再珍贵的字画来，也不过是班门弄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笃定的光芒：
“但晚辈想，孔家可能缺一样东西。所以，晚辈带了这把枪来。”
孔繁礼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靠在藤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落在江辰脸上，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
“江先生，你可知道，上一个敢在孔家面前亮枪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江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答道：
“晚辈不知。但晚辈想，那个人一定没有晚辈幸运，因为他没有生在今这个时代，也没有遇到像老先生这样开明的孔家家主。”
孔繁礼听完江辰那句巧妙的回答，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气短，但却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愉悦。
他笑完之后，用手指轻轻点零石桌的桌面，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的欣赏：
“江先生啊江先生，你这份口才，怕是比你带来的那把枪还要厉害。”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神色，缓缓道：
“不过，你得没错。上一个敢在孔家面前亮枪的人，确实没有你这么幸运。
那是民国年间的事了，一个军阀的儿子，仗着老子手里有几条枪，跑到曲阜来撒野，非要孔家把一块祖传的匾额摘下来送给他。结果你猜怎么着？”
江辰摇了摇头，配合地问道：
“晚辈猜不到。”
孔繁礼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那块匾额至今还挂在孔府的大堂上。而那个军阀的儿子，三个月后被他老子的副手在睡梦中割了脑袋，全家被灭门。他老子手里的那几条枪，一条都没能保住他。”
他完这个故事，目光落在江辰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江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被吓到的紧张，也没有故作镇定的刻意，只是平静地点零头：
“多谢老先生指点。晚辈记住了，枪杆子虽重要，但握枪的人更重要。”
孔繁礼眼中那丝欣赏之色又浓了几分。
他没有再接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比刚才正式了一些：
“江先生，你大老远从豫章跑到曲阜来，总不会只是为了给老朽送一把枪吧？吧，你此行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江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坦诚而直接：
“老先生慧眼如炬，晚辈确实不只是为了送礼而来。晚辈此行，是想请教老先生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孔繁礼那双苍老而洞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帝国集团想在华夏这片土地上长久地走下去，应该与孔家为友，还是与孔家为敌？”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坦荡，没有丝毫的遮掩和试探。
江辰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孔繁礼，等待着这位历经八十年风雨的孔家家主给出一个答案。
哪怕是一个模糊的方向也好。
孔繁礼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望向院子里那几株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的老槐树，缓缓开口：
“江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在华夏这片土地上，为什么有些人本事平平，却能平步青云；而有些人满腹才华，却终生郁郁不得志？”
江辰没有回答，他知道孔繁礼并不是真的在问他，而是在引出一个更深层的道理。
果然，孔繁礼收回目光，看着他，继续道：
“因为在华夏做生意，讲究的不是本事，是人情世故。
本事再大，不懂人情世故，你也走不远。
本事一般，但把人做好了，反而能步步高升。
你信不信，那些真正的好职位、好项目、好机会，在它们被放到市场上公开竞争之前，早就被人情网络内部消化掉了。
真正流到市场上的，要么是残羹剩饭，要么是烫手山芋。”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沉的意味：
“你以为那些顶级投孝央企总部、核心部门的岗位，是靠投简历、过笔试、拼面试就能拿到的吗？
不是的。那些位置，早在招聘启事发出来之前，就已经被各家各户的人情网络预定完了。
公开招聘，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外面的人一个交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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