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一笑。这些礼部官员最在乎的就是这些繁文缛节,生怕出一点差错。不过今儿个的册封大典确实办得庄重体面,无可挑剔。
“很完美。”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尤其是那三声礼炮,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第一响和第三响之间的间隔跟第二响之间的间隔完全对称,这分寸感,非礼部不能为此。”
员外郎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遇到知音的表情,两个眼睛亮得像是刚点疗:“李大夫听出来了!下官为了这个间隔练了整整三个月!那些礼炮手一开始老是打快,后来下官亲自给他们打拍子——”
“好了好了,”旁边另一个礼部官员拉了他一把,声提醒,“李大夫还有要事在身,你让李大夫早点回府歇息。”
员外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拱手告辞,一边告罪一边倒退着走,差点撞上身后的石柱。
“这人,”阿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我身边,望着员外郎远去的背影,一脸敬畏,“能把放炮这件事研究三个月,也是个奇才。我怀疑他家过年放的爆竹都是按礼部典仪来的。”
我被阿东逗得差点笑出声。
这家伙,正经不过三秒,嘴又管不住了。
不过也怪不得礼部如此紧张。像今这样的大典,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礼炮哑火、金册掉地、印绶缠住盔甲——都会被史官记上一笔,成为千古笑谈。
礼部这帮官员为了不出错,已经紧张了好几了。
听有个礼部侍郎连续三个晚上没合眼,就为了反复确认典礼仪注的每一个字,结果今早上在宫门口站着站着就睡着了,被同僚扶进了休息室。
走出宫门,长安城的喧闹声扑面而来。
封王大典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全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几个半大的孩子拿着木棍在街角互相比划,嘴里喊着“我是哥舒翰”“我是吐蕃兵”“你输了”“我没输”“你刀都断了”“断了也能捅你”。
一个老者在旁边笑呵呵地看,捋着胡子对旁边的邻居:“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去陇右投军,后来我娘哭着不让我去,就没去成。现在想想,要是当年去了,没准儿也能混个将军当当。”邻居斜了他一眼,不客气地:“你连杀鸡都不敢,还当将军呢。”
东市那边更是热闹非凡。书先生已经编好了新段子,正站在一张方桌上,唾沫横飞地讲哥舒翰收复九曲的故事——“话那哥舒将军,手持丈八长枪,胯下白骆驼,一驼当先,杀入敌阵......”到精彩处,下面的听众纷纷叫好,铜钱哗啦啦地往桌上扔。
我和阿东骑马穿过人群,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心里头有些复杂。
今封王的哥舒翰,站在他人生最高光的时刻。整个大唐都在为他鼓掌,史官会用最华丽的辞藻记录他今日的荣光。他骑着白骆驼进入长安的画面,将永远定格在盛唐最后一道夕阳里。
但我知道,这高光的背后藏着什么。史书上那些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事,像是一幅早就画好的长卷,我只是其中一枚不该出现却又真实存在的棋子。
不过,有一件事让我的心情轻松了些。
历史的车轮确实在沿着它固有的轨迹滚动——哥舒翰收复九曲、封西平郡王,这些都没有因为我的出现而改变。
但在那些更微妙的层面上,变化已经在悄然发生。杨国忠服了我的丹,从奸相变成了贤相,李亨身边没有了杨国忠这个掣肘,反而少了一些障碍,让他不得不寻找新的盟友来平衡局势。
这一切,都在朝我期望的方向发展。
螳螂在瞄准蝉。黄雀在后面等着螳螂。而我——正是那个在树下架好怜弓的人。
“老爷,”阿东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咱们……直接回府吗?”
我拉了拉缰绳,本想去一趟崇文尚武堂,但是,心中对月娥还有浓烈的挂牵,“算了,先回府。”
“得嘞。”
同一片晨光照在水上庭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湖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谁在水面上盖了一张轻纱。晨风一过,雾气便缓缓飘动起来,露出底下的碧绿湖水。
芦苇丛中有水鸟在叫,叫一声停三息,再叫一声,像是不太确定现在是不是起床的时辰。
主画舫的窗户关着。窗棂上的雕花被朝阳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那朵刻在正中央的并蒂莲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精致。
从窗户的缝隙里偶尔飘出一两声细微的声响,轻得像芦苇花落在水面上。
但如果你把耳朵凑近些,就会发现那不是芦苇花落水的声音。那是从房间中传出来的靡靡之音。
惠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打好的鸡蛋液,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把沾在筷子上的蛋液震回碗里。
她侧耳听了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打蛋。
顺娘正在灶台前添柴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也听到了那声音,抬头看了惠娘一眼。
两人什么都没,只是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然后继续各自的活计。
惠娘手里的筷子在蛋液里不紧不慢地转着,顺娘往灶膛里又添了一块柴,火苗蹿高了一点,映得她的脸红扑颇。
主画舫内,晨光正试图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床榻前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淡金色的条纹。
那些条纹落在散乱的衣裙和歪倒的鞋子上,落在桃儿昨晚随手放在几上的银簪上,也落在阿福露在被子外面的半截腿上。
桃儿半趴在阿福身上,乌黑的长发散在他胸口,像是一匹被揉皱的上好绸叮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只露出半只红透的耳朵。
“都怪你......”她的声音闷闷地从阿福的颈窝里传出来,又轻又哑,像是用了一夜的嗓子还没来得及恢复,“好了今早起来看日出的,现在太阳都晒屁股了,日出在哪儿呢?”
阿福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枕在自己脑后,脸上挂着一副心满意足的笑容,像是一只刚偷吃了鱼的猫。
“不就看日出,不着急,”他一本正经地,“明再看也来得及。反正咱们要住好几呢,总不能一就把所有事都干完吧?”
“你……一大早上就折腾人,还耽误正事。”桃儿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七分羞三分恼,“晚上怎么不见你这么卖力气?睡得跟死猪似的,我翻了三回身你都不醒。”
“那不是因为昨晚高兴,喝多了嘛。”阿福辩解道,“再了,晚上黑灯瞎火的,再卖力也什么都看不清,哪有这清晨的阳光普照来得……真实。”
他话还没完,桃儿已经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大色狼,登徒子!”她压低声音,一双杏眼又羞又急地瞪着他,“惠娘顺娘就在隔壁画舫!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阿福被她捂着嘴,也不挣扎,只是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伸出舌尖在她手心轻轻舔了一下,桃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然后又羞又气地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
“你是狗吗?还舔人!”
“我要是狗,你就是骨头。”阿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对,你是狗最喜欢的那块肉。”
桃儿被他这句话堵得哭笑不得,脸更红了。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用蚊子般的声音嘟囔道:“就你这张嘴......当初在范阳,你就是靠这张嘴把我给哄骗了。”
“我嘴这么好,你怎么还捂着?”阿福故意逗她。“再,我骗你啥了?”
“你……你就是骗了,骗我早起看日出,然后……然后干那见不得饶事,不要脸。”
“要脸做什么?要脸能娶到这么好看的媳妇吗?你刚才不也……”
桃儿忍住笑了,佯装愤怒的打断阿福。一转头,在阿福胸口狠狠的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然后心满意足地趴回去,用手指在那个牙印上画圈。
阿福终于安静了。
画舫外传来水鸟的叫声和芦苇丛的沙沙声,还有晨风吹过湖面时那种特有的、空灵的水声——哗啦、哗啦,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轻轻敲着一面鼓。
“阿福哥。”桃儿轻声叫了一声。
“嗯?”
“你......咱们是不是太放肆了?”她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藏不住的甜蜜,“惠娘顺娘她们,肯定听到了。”
“听到又如何?”阿福坦然得很,“谁家夫妻不行周公之礼?咱们是夫妻,光明正大,合情合理,大唐律法都管不着。”
“可这是人家的地方——”
“这是东家的水上庭院,东家了,让咱们随便住,就当自己家。”
“那也不能太随便——”
“桃儿。”阿福忽然正色道,“你知道惠娘和顺娘是什么人吗?”
桃儿眨眨眼:“是府里的老人。”
“对。她们在丞相府就待了十几年,后来又到的李府,什么事没见过?”
阿福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她们能不知道咱们两口在房里做什么?她们比谁都清楚。但她们不会笑话你,更不会在背后嚼舌根。因为她们也是过来人。新婚燕尔的夫妻,就该是这个样子。”
桃儿想了想,觉得他得也对。惠娘和顺娘看她的眼神里从来没有过取笑或揶揄,只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和宽容。
但她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埋进阿福怀里,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阿福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夫人,你咱俩以后的孩子,是像你还是像我?”
桃儿闭着眼睛,想了一下,:“像你吧,你长得好看。”
“我觉得像你更好,你的眼睛特别好看,笑起来弯弯的,跟月牙似的。”
“那你鼻子更挺,孩子要是像你的鼻子,将来肯定是个英俊的儿郎。”
“不行不行,还是像你。你嘴巴好,不管什么都让人觉得顺耳。”
“你嘴巴才好呢,刚才是谁我‘晚上不卖力气,早晨折腾人’来着?”
“那是我逗你呢。”
“我的也是真话。”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推让着孩子的长相,好像孩子已经生出来了,正等着他们俩决定五官的分配。到后来,阿福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透过窗户飘了出去,被晨风揉碎了,散在湖面上。
与此同时,灶房里正忙着做早膳的惠娘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年轻人就是有精力。”她一边往锅里撒面疙瘩一边压低了声音对顺娘,手里的筷子搅得比平时快了几分,“昨晚折腾到半夜,这才刚亮,又开始了。你他们哪来的这么多力气?”
顺娘正往灶膛里添柴火,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过来人特有的淡然笑意:“新婚嘛,都是这样。你忘了咱们年轻的时候?”
“我可没忘。我家那个死鬼,成亲头三,愣是没让我下过床。”
“你家那还算好的。我家那个,成亲第二就把床腿给折腾断了,后来还是他自己搬了块石头垫上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取笑,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几分对年轻时光的怀念。
惠娘把做好的面疙瘩汤舀进两个粗瓷碗里,又从蒸笼里捡了几个热气腾腾的蒸饼放进竹篮,然后找出一碟酱菜、两个煮鸡蛋,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麻利而安静,碗碟之间几乎没有碰撞声。
“给他们端过去?”顺娘问。
“等会儿。”惠娘端起一碗晾好的红枣姜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让他们再腻一会儿。新婚夫妻嘛,最讨厌别人打断他们的二人时光。咱们是伺候饶,最要紧的是识趣。”
“你得对。”顺娘在灶台边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碗茶,“反正粥在锅里热着,什么时候吃都一样。在这儿待着,没人催他们,也没人盯着他们,让他们好好享受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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