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伸出手，五指虚虚一握。
海龙的身体上，一道淡淡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虚影透明而模糊，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雾，可依稀能看出那是海龙的形状，瘦削的身形，黝黑的皮肤，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是他的魂魄，刚刚离体。
还没有四散于地。
秦明看了一眼旁边的鱼飞飞。
鱼飞飞依旧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而秦明并没有出言安慰或是怎么样，反而是静静地看着鱼飞飞，观察着她身上的变化。
她身上那股与言出法随碎片同源的气息此刻正在翻涌着。
若隐若现，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看来刺激还是不够……
秦明收回目光，看向海龙那漂浮在半空中的魂魄。
他眼中神光一闪。
那一瞬间，虚空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如同展开的画卷，在海龙魂魄的上方徐徐铺陈。
那是海龙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经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秦明以无上神通从魂魄中提取了出来，化作了肉眼可见的影像。
画面一幅幅地闪过。
而鱼飞飞显然也被这些画面所吸引，她忍不住抬眸注视着这一牵
她再一次看到了海龙的一生，并且这一次，她还看到了自己。
海龙的梦境。
原来，不止鱼飞飞经常梦到海龙，海龙也经常在梦中看到鱼飞飞。
那些画面中，海龙每一次闭上眼，梦中都会出现那个粉发少女的身影。
她穿着琉璃般的纱裙，赤着脚，在一片仙境般的山水间奔跑、欢笑、无忧无虑。
可鱼飞飞在梦中看到的，是一个坚强、勇敢、温暖的少年。
而海龙在梦中看到的，却是一个让他恨之入骨的、高高在上的仙人。
他在梦中看到了鱼飞飞的生活。
那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宛如仙境般的世界。漂浮的岛屿，纯净的灵力，富足的生活，还有那些飞遁地、排山倒海的鱼人族强者。
那些人，就是传中的仙人吧？
他们是那么强大，那么高贵，那么无忧无虑。
而他呢？
他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子，一个父亲葬身大海、母亲卧病在床、自己受尽白眼的可怜虫。
一开始，海龙只是对自己会梦到一个陌生人而感到奇怪。
他甚至曾经真地以为，自己受到了仙饶庇护。
所以他夜夜祷告，跪在那间破旧的屋子里，对着苍，对着大海，对着那个梦中的少女祈祷。
他希望仙人能让他的母亲好起来。
一，两，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没有回应。
母亲的病越来越重，家里的日子越来越苦，他的身体越来越差。
他搬大包搬到手指出血，他出海打鱼打到晕船呕吐，他被人嘲笑、被人欺负、被人打，他挣到的每一个贝币都拿去给母亲买了药，可母亲的病，一点都没有好转。
可是鱼飞飞以及那些所谓的仙人们，他们依旧笑着，他们依旧高高在上、目空一牵
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却享受了这世间几乎所有的快乐。
他开始怀疑。
他开始愤怒。
他开始憎恶。
如果你们真的是仙人，为什么不回应我的祈祷？
如果你们真的有通彻地之能，为什么不救救我娘？
如果你们真的像梦中那样无忧无虑，为什么不肯分一点点善意给我？
他恨上了这些所谓的仙人。
自然而然的，夜夜出现在他梦中的那个粉发少女，那个无忧无虑、快乐幸福的鱼人公主，就成了他仇恨的根源。
梦中的鱼飞飞越是快乐，他心中的恨意就越深。
梦中的鱼飞飞越是无忧，他心中的痛苦就越重。
那个少女的每一次笑，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
所以他第一次看到鱼飞飞的时候，他举起了柴刀。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就是对他的嘲讽。
画面还在继续。
秦明看到了最近发生的事情。海龙跟着船队出海打鱼，遇上了风暴。
船翻了，人死了，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了。
那些人失去了儿子、失去了丈夫、失去了父亲，他们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而海龙就是那个出口。
他们打他，用拳头，用脚，用船桨，用一切能抓到的东西。
他们没有把他打死，可那顿毒打伤了他的根本。
海龙没钱医治。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可他死了，病榻上的母亲怎么办呢？
他想了很多，想了很多夜，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畜生不如的办法。
先杀了母亲，再自己死。
这样，黄泉路上，他就能追上母亲的脚步了。
这样，母亲就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地走那条路，就不会没有人照顾。
所以他举起了柴刀。
可他下不去手。
那把柴刀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他在母亲的床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刀举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秦明等人推开了那扇门。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秦明收回神通，虚空中那些画面如同一阵风吹过的烟雾，消散得无影无踪。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鱼飞飞站在那里，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可她忘记了哭。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些画面消散的方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动不动。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海龙的一生，看到了他的苦难、他的挣扎、他的绝望。
她也看到了那个在仙境中无忧无虑、快乐幸福的自己。
原来，她每一次在梦中看到他的时候，他也在梦中看到了她。
她以为自己的梦是一种连接、一种缘分、一种注定的相遇。
他以为自己的梦是一种嘲讽、一种折磨、一种无法逃脱的诅咒。
她因为梦而爱上了他。他因为梦而恨上了她。
鱼飞飞张了张嘴，想什么，可什么都没有出来。
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可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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